https://bobostory.wordpress.com List

Friday, May 6, 2011

粵謳在文學上底地位

http://www.chinareviewnews.com 2006-03-08 21:00:54

詩歌是表現感情底文字,所以他底語風越庸俗越能使大多數的人受感動。現在新詩底運動,守舊或固執的人皆期期以爲不可,曾不想到這種運動不是近年才發作底。一說起詩,大家都推到唐朝。但唐朝底詩也不盡是貴族的或古黃的。單說不避庸俗一節,自劉禹錫底《竹枝新詞》寫出來,不久就盛行通國,在詩史上也不能埋沒他底位置。白詩底風格滿有民衆的色彩,也可以說是革盛唐以前諸體詩底命。竹枝詞不能佔很大的勢力,不是因爲他不能感動人,也不是容易流行,乃是受科舉制度底束縛。但這種體裁,一經發表,各處俚俗的詩歌有些就因此美化了。

  我留到一所地方,必要打聽那裡底歌謠或民衆的文學;在廣東住得最久,對於那省底歌很有特別的興趣,所以要把個人以爲最好的那一種介紹出來。廣東底民衆詩歌底種類很多,如南音,龍舟歌,粵謳,山歌,等,都是很通行底。這些歌全用本地方言寫成,各有他底特別性質;現在單要說底,就是粵謳。

  沒說粵謳以前,我先略略介紹粵謳底創作者。粵謳不是很古的骨董,是近百年來招子庸創作底。招子庸底生平無從稽考;所知底,是他底別號叫明珊,在清道光年間曾做過山東青州知府。他底第一本創作,冠名《越謳》,在道光八年(1829年)出版于廣州西關澄天閣,內容共計一百二十餘首。後來寫這類韵文底人越來,《越謳》便成了一種公名;甚或將書內第一篇《解心事》來做招子庸所做那本底名字——叫《招子庸解心事》。

  東方的創作者愛用外號,常不願把自己底真名寫來,有時竟不署名;所以名作多而名作家底事迹少。若是現在到廣州所各縣走一走,我們必要理[會]無論是誰,少有不會唱一二枝粵謳底。他們所唱底未知盡出于子庸手筆;但從實質看來,可以說是他用本地方言把他底詩思想表現出來底結果。

  招子庸創作粵謳的動機在哪裡呢?講到這層,或者可以在書中找出一點他底行略。相傳他要上北京會試底時候,在廣州珠江上和一個妓女秋喜認識。彼此互相羨慕,大有白頭偕老思想。無奈子庸趕著要起程,意思要等會試以後才回來娶她。秋喜欠人些少錢債,在兩三個月中間,從不曾向子庸提過;子庸一去,債主隨來,她被迫不過,便跳入珠江溺死了。子庸回來,查知這事,就非常傷悼,於是作《吊秋喜》來表他底傷感。在粵謳裡這是他底“處女作”。

  招子庸是一個富于悲感底詩人,自從受了這場戟刺以後,對於青樓生活便起了無量悲心;所以《粵謳》裡頭什之八九是描寫妓女底可憐生活的。描寫戀愛底詩,文,小說,歌曲等,大約有兩種傾向;第一,是描寫肉欲,或受性感束縛底;第二,是描寫幽情,或顯示同情感動底;子庸底《粵謳》是屬於第二種;我們一讀他底《弁言》就知道。他底《弁言》祗有兩句,是:“《越謳》篤摯,履道士願,樂,欲聞。請以此一卷書,普度世間一切沉迷欲海者。”

  粵謳底描寫法,和東方各種詩歌差不多;都是借自然現象來動起等等人事的情感,幷且多用象徵的描寫法。 (Cecil Clementi)于1904將《粵謳》譯成英文;在他底譯本底緒言中說過:東方的詩從沒有像希拉詩所用底擬人法。拿戀近這事來說,在西方便要把他描成一個有翼的孩子,執著弓箭向那色男色女的心發射;或描成一個頑皮女孩,御者,蕩人,奪來的孩子,酒保,賭徒,等;但在中國,這種物質的擬人法是找不著的。中國的心思多是玄學,或理想的,所以詩人著力底地方,在象徵化愛者,而不在愛的情感(Love-sentiment)。從這一點看來,粵謳底性質屬希伯來的(Hebraic)多,而屬希拉的(Hebraic)少。我們將《粵謳》來和《雅歌》(《舊約》第二十二卷;許地山新譯本,見《生命》第二卷第四、五册。)比照一下,就知道二者所用象徵很多相同底地方。

  到這裡,我們就要討論一點《粵謳》體裁了。在詩裡,有興體(或抒情體),賦體(或叙事體),散體(或散文體),等等分別,在歌裡也是如此。《粵謳》底體裁多偏于興體;他底章法是極其自由,極其流動底。平仄底限制,在粵謳裡,可以說是沒有。至於用韵一層,也不甚嚴格,通常以詞韵爲準,但俗語俗字有順音底,也可以押上。押韵底方法多是一句平韵,一句仄韵;或兩句平間一句仄;或兩句仄間一句平。但這都不是一定的格式,祗隨人底喜歡而已。用典也不怕俗,凡衆人知道底街談巷語,或小說,傳言都可以用。在每一首末了,常有感嘆“唉”,“罷咯”,“呀”,或代名詞呼格“君呀”,“郎呀”,等等字眼。有“唉”,“呀”底句通常在全篇中是最短的句,而最末了那句每爲全篇中最長的句。這個特性,因爲《粵謳》是要來唱底緣故;唱到“唉”,“呀”,“罷咯”等字句,就是給人一個曲終底暗示。唱《粵謳》俱用琵琶和著,但廣東人精于琵琶的很少,所以各牌底調子都沒有什麽變化。

  我把《粵謳》底大略說完,就要把招子庸所做那本裡頭幾首我最喜歡底寫在後頭,使非廣東人也享一點《粵謳》的滋味。

  自招子庸以後,《粵謳》的作家很多,如繆蓮仙底作品也是數一數二底。蓮仙或與子庸同時,或晚他幾年。他的生平也少有人知道,祗知他是浙江人,遊幕到廣州底。他作《粵謳》,但在南音上更有特別的長處,如《客途秋恨》,傳誦到現在還是不衰。

  在廣州或香港底日報上,時常也有好的《粵謳》發表出來,不過作者署名底方法太隨便,有時竟不署名,所以我不知道現在的作家都是哪位。你盼望廣東人能够把這種地方文學保存起來,發揚起來,使他能在文學上佔更重要的位置。

  (節選自《許地山散文全編》,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Monday, May 2, 2011

啟蒙實字,史筆之資
4月5日 星期二 00:20
文術在於虛實、聲韻、學問與人情,古人學文章,是不學而得,今人學文章,是教而不善。究其原因,在於今人不得真源,學校讀的、自己讀的,很多都是劣品。學校課文及參考資料,虛詞濫語連篇,撰寫者不學無術,自欺欺人。

以啟蒙讀本而言,古人讀的識字本《千字文》,開首四字句式,盡以實字領帶:「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 秋收冬藏……」《三字經》開首,夾有虛詞之、本、苟、相、乃、以等,以最簡短的三字結構(minimal structure),教習虛詞用法之精要:「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如是,平正的四字句,與奇險的三字句,不知不覺之間,為學子的中文句式,奠下基礎。《聲律啟蒙》則是音韻與事物相對:「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卷一.東韻)」教習欣賞自然之美。仁義不論,《千字文》、《三字經》教的是語法,《聲律啟蒙》教的是美感(文字的聲音美、大自然的景物美),文術之雙輪,得以運轉。

舊日學子入私塾,讀經典讀《論語    》,也是虛實相對,如首篇「學而」:「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前句是實字「學」與「樂」相對,後句「有朋」要與「遠方」對仗,「朋」要加虛字「有」,否則語調不協和。

中文是單音節語,即使是古漢音(例如粵語),有時也難於辨別意義,於是成語、套語便衍生出來,方便傳遞意思。此外,造句除了傳達意思之外,更必須顧及音調齊整,聽起來順耳、舒服。例如口語用普通話說,「學了也沒有用」、「學了等如白學」、「學了不管用」、「學來沒啥用」之類,文書可以用成語「學非所用」、「學無所用」,用成語,不論聽還是看,也容易看的明白。用白話,並非「我手寫我口」,白話也有其語言節奏與規律,例如下列的白話,便經過文辭修飾,有節奏有音調,講、聽和看,都很舒服:

「縱是學了,也無所用。」

「學是學了,但不管用。」

「學得辛辛苦苦,到頭來空空如也,一無用處。」

「學了又怎樣?一點用處也見不到。」

懂得句式變化,從中選句,方為文體學家(stylist)。做作家或刀筆吏,必須先要掌握文術,做得文體學家。

文字之虛實與句子之節奏,古文與白話是相通的。白話其實是介乎古文與口語之間的文體,白話一樣需要修飾,白話可以視為古文的淺易版,或口語的高深版。古文學得好,白話也一樣寫得好。口語講得自然、有力,也很容易轉為白話與文言。此中的關鍵,在於讀與聽的觀摩。舉例,今人即使有讀《四書五經》的,很多讀白話語譯的註釋本,而不是《十三經注疏》一類的歷朝注疏本。讀今日的白話語譯,無疑容易明白,卻無法讀到歷朝的文體。例如《論語》,讀宋朝朱熹的註,便可以同時學到先秦的原文和宋朝的文言。讀《十三經註解》之中的《禮記》,先秦的原文之外,更可以讀到漢、唐、魏晉、宋、明、清的歷朝註解,無意之中領略文風的變化。讀明朝白話小說《水滸傳》,可以讀到明朝的山東白話,但如果讀的是金聖嘆的批註本,便可以順便讀到清朝人的眉批。

中國文章的妙境,不是詩詞歌賦,而是史筆。古樸的史筆,是一切文風之基礎,古人中了進士,如翰林院做編修,學的便是史筆。史筆之大成,是漢初司馬遷的《史記》。無暇讀《史記》,可讀魏晉的《世說新語》,史筆一樣簡練。簡樸文書,南宋洪邁的《容齋隨筆》甚佳。如何將古文融入白話,論說文與抒情文如何寫,則可以讀廣東新會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學古拙的白話,可讀明人王陽明《傳習錄》。學精巧的白話,可以讀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傳承明清白話小說和江浙戲曲,用詞與節奏甚妙,乃白話之大家也。

Sunday, May 1, 2011

悼好作家﹕說故事的人﹕海辛
(明報)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05:05
【明報專訊】聽說海辛和林蔭去世了,你知道他們是香港的作者,卻奇怪傳媒沒人提起。在世界閱讀日,傳媒頌揚奇怪的書本,彷彿那是大家早該熟悉的,而在香港寫了幾十本書的作者,在本地卻成了異鄉人。

在雄仔叔叔講故事的場合,來了教師、社工、傳媒和城市策劃的有心人。想說社區的故事,像九龍城——好像沒有人寫過?我說﹕「林蔭寫過《九龍城寨煙雲》!」(其實,連《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也寫過!)

海辛寫過廟街    、寫過香港仔鴨脷洲,他寫塘西三代名花、李碧華寫過胭脂扣。歷史,不是今天開始;社區的故事,當然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其實,我印象深刻的,是海辛筆下漁民逐漸上岸的漁港;是農田逐漸荒廢的新界。

生活經驗厚 舊式說書人

海辛愛寫市井人生,他的確夠資格做個舊式說書人。跟當前流行的書齋裏的小說家形象相反,海辛的生活經驗毫不匱乏﹕他當過酒店侍者、理髮學徒、學做麵包西餅、在工廠當工人,下田裏耕種。他能寫的人物和背景特多,故事特別多姿多采。他寫甘草演員、裁縫、園丁、撈海沙的人、賣水果的人、養鴿人、戲棚的戲子、鎖匙王、鴨司令、啞姑,他寫小市民持著鳥籠去喝早茶、在公園裏下棋、在海邊閒談,彷彿為我們繪就一幅幅風俗圖。

海辛多年來的作品,不少發表在《大公報》和《文匯報》,又或者由藝美、中流、上海    書局、海洋文藝出版,一向大家把這歸於左派陣營。事實上在國內改革開放之初,八○年代初廣東人民、花城、友誼出版社還謹慎地挑選同路的香港作家時,海辛亦是被挑選的少數作者之一。

但當然廣義的左派陣營亦包括參差不同的聲音,有關心貧苦大眾的人文立場、亦有狹隘排他的教條思想。海辛這些熱愛寫作的作家介乎兩者之間,受後者影響,但自發開朗的寫作更偏向前者。

今日回看,海辛的寫作既有砂石也有珍珠。

比方〈騎腳踏車的人〉,接近中聯電影那種小人物相濡以沫的故事,寫來自然,還是非常感人的,又如〈再來一次航海〉寫爺孫感情,那種天真開朗,也非常動人。

但有時整體的把握也不容易,如〈染色的鴿子〉一篇,前面五節對鴿園也對戲棚後台具體描寫栩栩如生﹕「那些頭紮黑布、身披厚棉夾子,對鏡塗顏抹彩的老倌們;那些把長髮結成高髻,插上閃光珠飾的花旦;那些搬枱搬椅,扯畫幅襯景的後台工作者;那些手拿刀劍的兵卒;那些分佈太戲台旁邊的音樂班……構成了一個我眼中的現實的童話世界。」

寫年輕人的愛情也寫得自然,但到了第六節,為了要寫城市社會的染缸如何「把一個鄉村孩子的生活面貌塗改了」,女主角長大變成樣版的貪慕繁華的花旦,完全沒有心理的發展,描寫也沒上文細緻。男主角突然撕掉支票不受收買,站到道德的高地去了!本來前面廿四頁裏人物均衡發展、背景細緻舖陳,可被最後四頁簡陋的對資本主義批判破壞了!

但在當時國內的評論者眼中,〈染色的鴿子〉卻代表了突破,被認為是他的代表作。這也可以看到當時主流的評論風氣了。

創作力旺盛 對生活好奇

幸好海辛本身是一位創作力非常旺盛的作家,而且對生活有好奇,對文學有廣闊的口味,所以也沒有完全被意識形態所規限。當豐富的人物和細節像粗獷的樹木抽長掙開了框框,我們也就有更多可讀的故事了。像〈鴨司令與啞姑〉、〈撈海沙的漢子〉,好似是通俗的愛情故事,甚至不乏向民間仙話傳說致意的地方,但讀來生氣盎然,活潑感人,正是海辛迷人之處。〈最後的古俗迎親〉更是把一個可以傷感懷舊的題材,寫成一闋舊俗的輓歌。海辛不光是寫實,他有開朗的視野,新奇的想像。〈搬船上山〉是德國    導演荷索式奇想的一個街坊版本,〈鴨司令與啞姑〉不是拘謹的《養鴨人家》,把鴨隊伍浩浩蕩蕩趕過中區的大街,是元氣淋漓的反叛手筆。這些較好的短篇,大都收入三聯「香港文叢」海辛自選的《海辛卷》裏。

廣義的香港左派文學,當然亦有它的優點和貢獻。海辛最好的兩個集子,一是《染色的鴿子》(1979),是世界出版社經銷香港文學研究社出版的「海外文叢」其中一本,由梅子主編,叢書還包括舒巷城《太陽下山了》、劉以鬯《陶瓷》、陶然《強者的力量》、彥火的《大地馳筆》、譚秀牧的短篇集,是當時同陣營中水準比較整齊、編輯認真的叢書。

後來更成熟的選集《海辛卷》(1988)所屬的「香港文叢」則是來自北京    的董秀玉主政時香港三聯的創舉。在三、中、商系統中三聯分工本是出版文學的,但過去只出版過「海外文叢」和「台灣    文叢」,到這時才首次推出「香港文叢」,可見不同的視野和膽識。可惜出版不到十本,89後董秀玉離去,這叢書就沒有出下去了。現在這套書在書店裏不見影蹤,其他如雙年小說選等文學書也不見出版,真是叫人懷念。

少了一位別有特色的小說家

海辛去世這麼寂寞,我惋惜香港少了一位別有特色的小說家。但為什麼這麼寂寞,也令我想到廣義的左派陣營,連著它的優點和缺點,也在我們不知不覺中猛烈移位了!再沒有人在我們頭上鼓吹批判資本主義的黑幕,好像大家都輕鬆世故了,但又好似有些看不見的東西在那裏運作。

我早上讀報,看到談中港台    出版現况的標題,細讀才發覺原來寫的是最近在台灣幾所出版社的新書。在這樣的視野底下,像海辛、林蔭這類作者,不管寫得好寫得壞,又在另一種極端的標準中消失無蹤了!

我這是在宣揚本土主義以否定外來標準嗎?不是的,我記得2002年法國    來的兩位朋友想了解當代香港小說,我跟他們介紹各種各樣的寫作,他們又看了各種選集,其中也對海辛和林蔭的小說感興趣,後來在《鐘與龍》這選集的十二人中也選了他們兩位。我記得帶他們到香港仔跟海辛喝茶。小說家弗朗西斯.密西奧(Francis Mizio)後來在一篇印象記中寫到﹕海辛在華富村石屎樓前站起來拍照時,突然收斂了他閒談的歡快笑容,露出凝重嚴肅的神色。我想﹕這會不會也是我在他小說中所見的兩面呢?

至於當日翻譯的是那幾篇小說?我怕記錯,連夜借來許旭筠新鮮出爐的新書《香港文學外譯書目》一看﹕海辛的是〈沙灘彩樓〉;林蔭的是〈這一天〉、〈車站〉和〈晚晴〉。在普遍的冷漠中、在政治或商業權勢形成的新舊偏側底下,有時外來的意見也未嘗不可以為我們打開另一扇空間,帶來另外的看法。

文 也 斯

編輯 曾祥泰

Wednesday, February 9, 2011

2011年2月10日
i-See主義
葉輝
解放廣場上的深紫色玫瑰

開羅解放廣場上有一團不捨晝夜地燃燒的烈燄,每天都看它好幾回,漸漸就覺得那真的是一束深紫色的玫瑰—原來齊澤克(Slavoj Zizek)也注意到了,廣場上有諸色人等的訴求,民族主義者、社會主義者、理想主義者、機會主義者、愛國者……都來了,唯一缺席的(或出席了而沒有現身的)可能就是原教旨主義者。當然,也可以清晰地看見不在場的西方霸權的身影,他們不在場卻明目張膽地遙控着那團烈燄的溫度,以及那束深紫色玫瑰的光譜。

開羅解放廣場上持續的怒吼,證明了西方自由主義者的犬儒智慧是徹底錯誤的,他們一直堅持一個錯覺,在阿拉伯世界,只有原教旨主義或國族主義才足夠力量動員群眾—但他們錯了,那一束深紫色的玫瑰倒是在原教旨主義者缺席下持續怒放,那倒是革命時期最陰柔的美。

阿歷山大的灰姑娘

在電視新聞畫面來不及覆蓋的解放廣場上,原來還有詩和音樂,有一個名叫Eskenderella的樂隊以詩的名義吶喊着自由和解放的聲音,Eskenderella是一個混合詞,意思就是「阿歷山大(Eskendereyya,埃及口語)的灰姑娘(Cinderella)」,這樂隊以動人的女聲詠唱黎巴嫩詩人哈達德(Fouad Hadad)的《你這青鳥》(You Green Bird)、埃及作曲家達維什(Sayed Darwish)的《甦醒吧,埃及人》(Wake up Egyptians)、埃及詩人奈格姆(Ahmed Fouad Negm)的《全體戀人集合》(All lovers gathered)……也許詩與音樂就像女歌手阿米拉(Emmanuelle Amira)所言:「所有不同的宗教和生活方式實際上表達了相同的和平、謙卑和愛念,在一個被疏離的社會表述的是名副其實的團結。」那詩和音樂,是革命時期最陰柔的美。

也許,已故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埃及小說家馬福茲(Naquib Mahfouz)也錯了,他來不及目睹解放廣場上那一束怒放的深紫色玫瑰,才會有此宿命論:「生命總是太聰明,聰明得騙過了我們;如果它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它的店裏賣些什麼,我們會拒絕出生。」

另一位埃及小說家蘇維芙(Ahdaf Soueif)卻以平常心面對這場偉大的革命,她說她心目中的埃及地圖從沒改變,它永遠是一幅《愛的地圖》(The Map of Love),那是她在2000年出版的小說,講述兩個女子的故事:離了婚的美國女記者到埃及採訪,遇上一個美埃混血的作家;英國寡婦到埃及旅行時,愛上一名埃及民族主義者—小說裏的愛情和政治當然滿有現實的寓意,可她寫道:「那是過去的美,都擱在桌上:雜誌、圖片、一個蠟燭杯、幾本歷史書。你離開它再來看它而它仍在等你—從來沒變。你翻揭了幾頁,從頭再看,你可以揭開前言而知曉結局。而你述說那故事,人活在其中,他們卻只能訴說各自的部分。」

必須承認,我們對埃及其實所知無多,但我們願意耐心傾聽。比如蘇維芙告訴我們,她在前往解放廣場參加集會之前,竟有閒情爬上梯子,掛好一張剛剛洗熨好的門簾,那其實並不荒謬可笑,她寫道:「我只知道我需要為我的睡房掛上洗熨好的門簾,否則它會出現皺紋而要重熨。所以我在出門前花十分鐘將它掛好,再花半分鐘欣賞那柔順而滾滾如浪的雪白……」那門簾的白浪亦如愛的地圖那樣舒伸顧盼,是革命時期的日常生活最陰柔的美。

他們為什麼嘲笑民主

可這陰柔的美不一定包括被尊稱為「普世價值」的民主,或者就像馬福茲所言,埃及人並不是不愛民主,他們會為獨立而不惜犧牲,但他們還沒學懂珍惜民主,他寫道:「我為我們的1919年革命自豪,也為自己身為華夫脫黨員(Wafdist)而自豪,但革命的優先選擇並不是民主,而是擺脫外國的統治……民主還沒有在我們的文化中生根……我們的下一代甚至責備民主,一如責備貪腐和特權……大部分埃及人認定二戰後的民主毫無貢獻—沒有社會公義,沒有自由,甚至沒有完全獨立。他們嘲笑民主。」

必須承認,我們對埃及其實所知無多,我們只知道一點埃及的地理:地處非洲東北角而西奈半島伸入亞洲,位於地中海邊緣而憑尼羅河與中非聯繫,東隔紅海而對岸就是阿拉伯半島;也只知道一點埃及的歷史:歷來屢被外族入侵,西亞的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地中海的希臘人和羅馬人、尼羅河流域的努比亞人和北非的柏柏爾人都曾是它的統治者,它也曾像香港那麼淪為英國殖民地,獨立後親過蘇俄又靠攏美國……此所以在纍纍的歷史傷痕中,埃及人對外來文化倒是特別寬容。

但在此時此刻,我們還是重讀馬福茲寫於1956年至1957年的《開羅三部曲》(The Cairo Trilogy),從中或可見出解放廣場上那束怒放的深紫色玫瑰的「前傳」:從二十世紀初葉起,一家人三代從商,前兩代人的目光都集中於反英國殖民的學生運動和民族獨立鬥爭,全力民族主義者組成的華夫脫黨,第三代人卻對民族主義感到失望,或變成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或變成激進的為馬列信徒……固有的道德、理想和價值被摧毀了,馬福茲說:「謊言、誘騙、欺詐、殘忍,像精明的商標和偉大的證書一樣通行無阻……」

是的,馬福茲一生憂患,儘管得享高壽,在這世上活了九十四年,還是來不及目睹解放廣場上的烈燄。我們也未必能看見但我們可以想像,那一束怒放的、散發着最陰柔的美的深紫色玫瑰,必如日常生活裏一幅門簾的白浪,將謊言、誘騙、欺詐和殘忍都淘洗乾淨,就像齊澤克所言:有若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小說的標題—《一個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2011年2月10日

林行止
你OK我OK OK從何而來

一、

美國麥莫雷大學英文系教授麥卡夫今年出版的《OK—美國最流行單字不大可能的故事》(A. Metcalf: OK — The Improbable Story of America's Greatest Word),是消閑的良書,為了OK的前世今生,作者窮經皓首、翻遍典籍,寫了近二百頁,治學精神令人起敬;不過,雖然作者上窮碧落下黃泉地搜尋OK種切,似乎仍有疏漏—筆者的一點點有關OK的新發現,是閱讀「原典」所得,並非轉引有關著作如《OK》所記,因此頗有自得之喜!

《OK》開宗明義,指地球上最多人用(說和寫)的字,不是每個非聾啞嬰兒都會說的媽(Ma),亦不是幾乎無人不飲且一飲上癮的「可樂」,而是OK。

大部分辭書以至維基百科都指OK是Okay的縮寫,是表示認可、同意、一流或過得去(mediocre)甚至不表態模稜兩可含糊過關之詞,如對一首歌曲的優劣評以OK,既有「好聽」之意亦有「不值一聽」之義(如說「呢首歌都OK喇」);這裏岔開一筆,說一說女性口中的That's OK的真正含意,據新加坡陳大衞(?)網站(davidtan. org)○八年九月一日貼出的〈了解九個女性常用字〉,OK為九字之一,陳氏說這是女性對男性發出火山快將爆發的訊號,意味她正在籌謀如何令你對她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的前奏。如此說來,OK又多一功用(按其他八個字為fine〔女性結束爭辯時要對方閉嘴的指令詞〕、five minutes〔你等她「出街」時她這樣說等於要你等候半至一小時〕、nothing〔暴風雨前夕的寧靜〕、go ahead〔你照辦吧但千萬別當真〕、loud sigh〔無言勝有言氣上心頭山雨欲來〕、thanks〔別發問:多謝什麼?〕亦不必暈倒〔低聲下氣說「別客氣」便夠〕、whatever〔你照着辦罷,其實這是女性的「法克」〕及don't worry about it, I got it〔你忘記她重複多次的「勸告」她快將發動總攻擊)。

如此「多用途」,這個簡單明晰容易上口的OK,遂一早成為無分種族不分國界貧富共用世界通行的「普世(環球)語言」(雖然《普世語言》〔一月二十五日本欄〕不談這個字),這意味OK是世上最多人說最常見的英文單字(名詞);當然,在美國真是你OK我OK大家以OK為口頭禪(一九六七年美作家哈里士的暢銷書《I'm OK, You're OK》出版後把OK的普及化推至高峯),人人說OK,美國人因此有Okers的綽號。

OK的來源,真是眾說紛紜,《英文字源字典》(Dictionary Word of Origins)以學者各自表述莫衷一是,字典編者大概亦不知如何抉擇,只簡略地選擇性地說十九世紀有美國人把All Correct(全部正確)誤寫或故意寫成Orl Korrec[k]t,而後者的簡寫便是OK;另一「來源」是美國第八屆總統競選時,後來當選的民主黨候選人Martin van Buren(1837-1846年在位)為爭取紐約州老鄉的選票,打出Old Kinderhook(紐約州地名)的標語,此二字的縮寫為OK,既是候選人故鄉地名的簡稱又有「全部正確」的雙關含義,因此被廣泛使用(按《OK》的說法有點出入〔頁四十五頁〕)……。《字源字典》不屑為OK尋根,可以理解卻令人失望。

以《牛津字典》為據,OK來自希臘文ola kal[a]e(意為「全部沒問題」、「一切順利」),亦可能來自蘇格蘭方言och aye(後字發音近K)、印第安Choctaw族土話okeh(真的如此)、海地法文au quai(音若OK,意為去碼頭,海地碼頭工人慣用語),或名為Obediah Kelly的美國火車貨運經理,他在經手的貨物上蓋上OK等於他驗收妥當的大印,OK遂成為通行的印記……。《牛典》點到即止,未作深入解釋,而《OK》則尋根問源,且翻出原始典籍,說之甚詳,只是料讀者和筆者一樣對此興趣不大,就此打住。

不過,上述各家的尋根雖甚費工夫且有不少發現與高論,但仍漏去筆者認為甚重要的一項來源,此為《文字之秘—英文何以成為英文》(H. Hitching:《The Secret Life Of Words — How English became English》;英文吸收融合了三百多種「外來語」,大大豐富了英文的詞彙)在〈旁門左道〉(Voodoo)一章突然論及OK,首先指出此字可能是西非胡洛夫(Wolof,該信奉回教的土人散居於贊比亞及塞內加爾)族土話Waw Kay(沒問題)的變音詞(順便一提,英文常用的Uh〔啊,帶有輕蔑語氣的疑問〕及Uh-huh〔嗯嗯,肯定之意〕,均來自Wolof土話);更有趣的是,這位有「詞彙專才」(Lexical Wizard)之稱的「神童」(今年才三十七歲),認為OK有可能是「擊倒」(knock-out)的倒讀,即KO變成OK;他說在拳擊界,於賽事中未被擊倒的人,被問及賽果時,通常會說OK以別於KO……。想起「俾咗」變「左脾」(去年十二月十六日本欄),OK變KO實不足為奇;可惜作者未說明的是,拳擊界說OK起於何時?

二、

OK何時見諸文字?筆者以為最可靠的《同義詞詞庫》(見去年四月本欄〈從《字典》到《詞庫》系列〉,說首見於一八四一年(02.01.17.04/11),本來以為此說可以「一錘定音」,哪知《OK》「圖文並茂」指出此字首見於一八三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的《波士頓早報》,比前說早了一、二年,而發現者為美國近代美文(American English)專家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里德(A. W. Read),里德之意為閱讀,他為找OK的源頭,真的「名副其實」地做了大量閱讀,里德不僅讀遍群籍還從頭爬梳了成為「印刷媒體」後的報章雜誌,並於一九六三至六四年間在學報《美國話》(American Speech)上,發表系列討論OK的專文;其中部分「可用」資料皆成為《OK》第一章的主要內容。

OK之成為最流行英文字,與政治有不可分割的關係。美國第八任總統宣誓就職後,民主黨人趁機於一八四○年三月二十三日成立以總統之名的縮稱而又寓意「一切順利」的OK俱樂部(O. K. Club),以鼓吹民主黨的政見;保守的輝格黨(Whig,共和黨〔及英國保守黨〕前身)的「文膽」在其喉舌報章撰文,指OK「出身可疑」、「意義含糊」,意欲貶低OK俱樂部的認受性;據其所述,它是來自阿拉伯文,有kicked out即出界、解僱之意,其倒讀為out kicked,此為OK之源頭(竟與knock out的倒讀同);民主黨的文宣健者馬上還以顏色,不過此事已無關宏旨,不說也罷。惟此「花邊新聞」顯示當年OK確是罕見鮮用的新字。

距此近百年後的二十世紀初葉,OK似乎仍未在英國上流社會流行,二○○一年首映的《迷霧莊園》(Gosford Park),描述發生於一九三二年的一場貴族狩獵引發的謀殺奇情電影,開場為在赴歌斯福莊園路上,伯爵夫人的司機迷失方向,遇上趕赴同一目的地的美國製片家,後者客氣地問顯得有點徬徨的伯爵夫人:「哈囉,你OK嗎?(Are you OK?)」夫人不明所以(英國人慣用的是are you alright〔all right〕?),反問:「我什麼?(Am I what?)」,令對方頗為尷尬,尚好夫人的女侍聽得懂,答以「我們沒事,謝謝!」此雖為小說家言,卻反映了近百年前OK尚未登堂入室納入貴胄的日常詞滙……。如今情況當然大不同,英國人說OK的頻度已及得上美國人,以報道影藝界社交圈花邊新聞為主調的《OK周刊》創於一九九三年,現在不僅是英國最暢銷的周刊,且在世界多國(包括中國)出本地版,讀者共約三千萬。非常明顯,隨着《OK周刊》風行全球,OK更是說遍全世界!

寫了三千多字,雖然已找到OK「第一次見報」的事實(稍後被推翻也未可知),對OK的源頭則未見頭緒,不敢肯定。諸君若有所發現,請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