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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22, 2012

盼望你沒有為我又再度暗中淌淚
我不想留低 你的心空虛
盼望你別再讓我像背負太深的罪
我的心如水 你不必痴醉
woo … 你可知 
誰甘心歸去
你與我之間 有誰
是緣是情是童真 還是意外
有淚有罪有付出 還有忍耐
是人是牆是寒冬 藏在眼內
有日有夜有幻想 無法等待
盼望我別去後會共你在遠方相聚
每一天望海 每一天相對
盼望你現已沒有讓我別去的恐懼
我即使離開 你的天空裡
多少春秋風雨改 多少崎嶇不變愛 多少唏噓的你在人海

Monday, December 26, 2011

谈革命 韩寒

@ 2011-12-23 6:09 閱讀(5654) 評論(24) 推薦值(119) 引用通告 分類: 未歸類

最近翻看了很多問題,革命和改革兩個詞被頻頻的問起。平時媒體也很喜歡問,但是也只是一問一聽,無法見諸報端。寫下來無論什麼觀點,八成也是不保的命。但作為這次冬至回讀者問的第一篇,我就先用整個篇幅來回答我關於革命兩個字的看法。我綜合了讀者和一些內外媒的提問,在這裡一並作答。

問:中國最近群體事件頻出,你認為中國需要一場革命麼。

回答:在社會構成越復雜的國家,尤其是東方國家,革命的最終收獲者一定是心狠手辣者。很坦率的說,革命是一個聽上去非常爽快激昂並且似乎很立竿見影的詞彙,但是革命與中國未必是好的選擇。。首先,革命需要有一個訴求,訴求一般總是以反腐敗為開始。但這個訴求堅持不了多遠。“自由”或者“公正”又是沒有市場的,因為除了一些文藝和新聞的從業者,你走上街去問大部分人,你自由麼,他們普遍覺得自由。問他們需要公正麼,他們普遍認為不公正的事情只要別發生在我自己身上就可以了,不是每個人都經常遭受不公待遇,所以為他人尋求公正和自由不會引發人們的認同。在中國是很難找到這樣一個集體訴求的。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問題,是可能不可能有的問題。我的觀點是不可能也不需要。但如果你問我中國需要更有力的改革麼,我說一定是的。

問:你為什麼不去領導一場起義呢?
回答:開玩笑,就算我認同革命,並在上海起義,而且還稍具規模,官方只要一掐斷互聯網和手機訊號,我估計不用政府維穩機器出馬,那些無法用QQ聊天或者玩不了網絡游戲看不了連續劇的憤怒群眾就足以將我們撲滅,你也別指望著能刷微博支援我,你三天上不了微博就該恨我了。

問:那難道中國就不需要民主與自由了麼?
回答:這是一個誤區,文化人普遍將民主與自由聯系在一起,其實對於國人,民主帶來的結果往往是不自由。因為大部分國人眼中的自由,與出版,新聞,文藝,言論,選舉,政治都沒有關系,而是公共道德上的自由,比如說沒有什麼社會關系的人,能自由的喧嘩,自由的過馬路,自由的吐痰,稍微有點社會關系的人,我可以自由的違章,自由的鑽各種法律法規的漏洞,自由的胡作非為,所以,好的民主必然帶來社會進步,更加法制,這勢必讓大部分並不在乎文化自由的人們覺得有些不自由,就像很多中國人去了歐美發達國家覺得渾身不自在一樣。所以,民主和自由未必要聯系在一起說,我認為中國人對自由有著自己獨特的定義,而自由在中國最沒有感染力。

問:我認為中國頑疾太深,改革已經沒有用了,只有來一場革命才能讓社會好轉。

回答:我們假設革命沒有遭到鎮壓,當然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我們幻想一下革命,假設,革命到了中段,學生,群眾,社會精英,知識分子,農民,工人,肯定不能達成共識。而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人群,那就是貧困人口,這個數目大概是兩億五千萬。你平時都不能注意有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甚至從來不使用互聯網。既然革命能夠發展到中段,必然已經誕生了新的領袖。沒有領袖的革命一定是失敗的,白蓮教起義就是很好的例子,而有了領袖的革命,也不一定好到哪裡去,太平天國又是很好的例子。中國式的領袖,絕對不會是你現在坐在電腦前能想像的那些溫厚仁慈者。這樣的一個領袖,八成獨斷專橫自私狂妄狠毒又有煽動力,是的,聽著有點耳熟。但中國人就吃這一套,也只有這一套才能往上爬,這個社會習慣了惡人當道,好人挨刀。文藝青年們看好的領袖一個禮拜估計就全給踢出局了。而越是教育水平高的人,越不容易臣服與領袖。所以這些人肯定是最早從革命中離開的。隨著社會精英的離開,革命人群的構成部分一定會產生變化,無論革命的起始口號有多麼好聽,到最後一定又會變回一個字,錢。說的好聽一點就是把應該屬於我們的錢還給我們,說難聽一點就是掠奪式的均富。你們不要以為因為我覺得自己有點錢,所以我慫了,害怕失去。在革命的洪流裡,你擁有一個蘋果手機,你是開摩托車的,甚至你會上網,你平時買報紙,吃肯德基,你都算是有錢人,都是充滿著原罪的被革命對像。有一億家產的人比起有一萬家產的人反而安全,因為他們打開家門,門口已經放的是紐約時報了。最後倒霉的還是中產,准中產甚至准小康者。以前人們在各種政治運動中自相殘殺,現在的人們只認錢,所以很多人民已經被訓練成只認錢的自相殘殺者。所以你就想像吧。而中國人講究清算,這也必然導致鎮壓。

任何的革命都需要時間,中國那麼大的國家,不說天下大亂,軍閥混戰,權利真空。稍微亂個五年十年的,老百姓肯定會特別期盼出現一個鐵腕獨裁者,可以整治社會秩序,收拾一下局面。至於從百花齊放重新看回人民日報,這個真的沒所謂。況且我們的一切假設都建立在軍隊國家化的前提下,所以這些都是幻想,連幻想都不樂觀,就別提操作了。

問:那你看埃及,利比亞⋯⋯

回答:埃及,利比亞是被一個人獨裁統治幾十年,城市也不多,一個事件作為爆點,一個廣場用來演講,就可以革命成功。中國沒有一個具體的個人能成為被革命的對像,城市,人口眾多,而且各種千奇百怪的災難都發生過,G點已經麻木,更別提爆點了。就算社會矛盾再激烈十倍,給你十個哈維爾在十個城市一起演講,再假設當局不管,最終這些演講也是以被潤喉糖企業冠名並登陸海澱劇院而告終。

當然,以上更是廢話,最關鍵是就大部分中國人一副別人死絕不吭聲,只有吃虧到自己頭上才會嗷嗷叫的習性,一輩子都團結不起來。

問:你的觀點非常的五毛黨,是被政府買通了麼?為什麼不能一人一張選票選主席。

回答:在這樣一個非此即彼,非黑就白,非對既錯,非帶路黨既五毛黨的社會裡,革命兩字說起來霸氣,操作起來危害更大。也許很多人認為,中國的當務之急就是一人一張選票選主席,其實這並不是中國最大的急迫。相反,一人一張選票,最終的結果還是共產黨代表獲勝,誰能比黨更有錢?五百億就能買五億張選票。不行加到五千億。一年稅收都十萬億呢。你和人家比有錢?你覺得你周圍的朋友的公正獨立,那樣的人加起來也就幾十萬張選票。你看好的有識之士,能有十萬張都不錯了。唯一能和共產黨抗衡的就是馬化騰,因為他可以在QQ登陸的時候彈出一個窗口:誰選我馬化騰,誰就可以得500Q幣。此舉估計也能獲得兩億張選票。但問題是,到時候馬化騰一定會入黨的。民主是一個復雜,艱難而必然的社會歷程,並不是什麼革命,普選,多黨制,推翻XX,這些脫口而出的簡單詞彙可以輕易達成的。如果你對司法和出版都從來沒有關心過,你關心普選有什麼意義呢。無非就是說起來更拉風一點。這和那些一說起賽車只會提F1,一說起足球只知道世界杯的人有什麼區別呢。

問:我覺得中國的革命和民主只是時機的問題。你認為什麼時機最合適。

回答:革命和民主是兩個名詞,這兩個名詞是完全不等同的,革命不保證就能帶來民主,這個咱們不是早就已經證明過一次了嘛。歷史曾經給過中國機會,如今的局面則是我們爺輩的選擇。現今中國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有革命的國家,同時中國也是世界上最急需要改革的國家。如果你硬要問我在中國,什麼時候是個革命的好時機,我只能說,當街上的人開車交會時都能關掉遠光燈了,就能放心革命了。

但這樣的國家,也不需要任何的革命了,國民素質和教育水平到了那個份上,一切便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也許你能活著看見這個國家的偉大變革,也許你至死都是這個死結裡纏繞的纖維,但無論如何,你要永遠記得,錯車時請關掉遠光燈,也許我們的兒女將因此更早的獲得我們的父輩所追求的一切。

說民主
韓寒 @ 2011-12-24 17:30 閱讀(1647) 評論(5) 推薦值(43) 引用通告 分類: 未歸類
問:革命不一定是暴力革命,天鵝絨革命就是完美的典範。

回答:我不認為天鵝絨革命能夠發生在中國。不談當時的國際局勢,也不說整個捷克的人口只有北京的一半。相信天鵝絨革命其實就是選擇相信了民眾的素質,執政者的忍讓,文人的領袖,這三者的共力才能形成天鵝絨革命,我認為這三者在中國全部不存在。你不能把一場完美的革命常掛在嘴邊來反駁也許未來不完美的改革。我理解中國很多文人和學者對天鵝絨革命的感情,他們甚至能夠在腦海中將自己代入哈維爾的角色暗自感動。但無論中國發生暴力革命或者非暴力革命,文人所處的地位和角色遠遠比他們想像的要低得多,更別說能作為領袖了。而且國民素質越低,文人就越什麼都不是。你也不能用完美的民主,完美的自由,完美的人權從字面上解釋應該什麼樣子的來逃避中國的現實。改革和民主其實就是一場討價還價的過程,你不能盼著執政者看了幾本書忽然感化把東西全送給你。你不能天天盼著天鵝絨革命,再由你來扮演哈維爾,並瞬間讓每個中國人有一張選票,還都不能被賄選。捷克至今也不是普選。所以我的觀點很簡單,暴力革命我們都不願意發生,天鵝絨革命不可能在近期的中國發生,完美民主不可能在中國出現,所以我們只能一點一點追求,否則在書房裡空想民主和自由憋爆了自己也沒有意思,改良是現在最好的出路。

問:你得出的結論就是中國人素質太低,不適合民主。政府有沒有給你維穩的回扣啊?

回答: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出了這個結論,我覺得我已經寫的很通俗了。民主不是適合不適合的事情,它遲早會到來。國民素質低並不妨礙民主的到來,但決定了它到來以後的質量,誰都不希望來個盧旺達式的民主,雖然這並不是真正廣義的民主。有時候緩緩來,有時候突然來。也許它來的不那麼徹底,來的不那麼全部,來的不那麼美式,來的不那麼歐式,但在你的余生裡,它一定回來,回首起來,可能還來的有點平淡。


問:你的意思是一切只能靠執政者的恩賜,而不是人民自己的爭取?

回答:給執政者壓力當然重要,但遺憾的是,執政者的配合更重要。這的確需要運氣和人品。現在社會各個階層是割裂的,比如執政者,你動車事件鬧得再大,他們依然淡定,覺得這是民間的事情,不費一兵一卒,時間自動擺平,執政者的家屬可能完全不關心這事,只關心誰要上誰要下,誰的歲數差一點,XX位置怎麼排。而在這樣的輿論壓力下,事情依然能自然過去。當然,更有可能是他們都沒有感受到輿論壓力。好比你賬戶裡有十億,你丟了一千塊,你自然不緊張。文化界兜裡加起來的總和就五百,而他們認為統治者兜裡也就三千,所以我覺得他們是放大的統治者的焦慮。人家完全沒考慮你的問題。而文化界很多人認為一切的問題就是體制的問題,仿佛改了體制一切都迎刃而解,他們雖然善良正義,嫉惡如仇,但要求農民和工人和他們擁有一樣的認知,甚至認為全天下都必須這麼思考問題。可事實往往有些讓人寒心。
因為拉力賽都在偏遠地方舉行,我這些年去了上百個各種各樣的縣城,這些都不算特別封閉和貧瘠的地方,我和各種各樣的人聊天,他們普遍對民主和自由的追求不如文化界想像的那麼迫切,他們對強權和腐敗的痛恨更多源於為什麼不是我自己或者我的親戚得到了這一切,而不是如何去限制和監督,只有倒霉到自己頭上需要上訪的時候才會從詞典裡撿起這些詞彙來保護自己,只要政府給他們補足了錢,他們就滿意了。一切能用錢解決的社會矛盾都不算什麼矛盾。而知識界普遍把國民對這些詞彙的這種應急應用當成了他們的普遍訴求,覺得與文化界形成了共識。我不認為在分歧和割裂這麼大的國家裡能有一場美好的革命。你也許覺得這正是執政者馴化的結果,所以要改變執政者。但現實就已經這樣了,那一兩代人已經這樣了。但是幸運的是,我和他們的子女聊天時,互聯網和各種傳媒已經或多或少的打開了他們的眼界。所以我並不悲觀。

中國共產黨到了今天,有了八千萬黨員,三億的親屬關系,它已經不能簡單的被認為是一個黨派或者階層了。所以共產黨的缺點很多時候其實就是人民的缺點。我認為極其強大的一黨制其實就等於是無黨制,因為黨組織龐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而人民就是體制本身,所以問題並不是要把共產黨給怎麼怎麼樣,共產黨只是一個名稱,體制只是一個名稱。改變了人民,就是改變了一切。所以更要著眼改良。法治,教育,文化才是根基。

問:如果革命到來,有影響力的文人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回答:文人到時候就應該扮演一顆牆頭草,但必須是一顆反向牆頭草。文人需有自己的正義,但不能有自己的站位。越有影響力就越不能有立場,眼看一派強大了,就必須馬上轉向另一派,絕對不能相信任何的主張,不能跟隨任何的信仰,要把所有的革命者全都假想成騙子,不聽任何承諾,想盡辦法確保不能讓一方消滅其他方而獨大。所以未來的中國如果有革命,誰弱小,我就在那裡,它若強大了,我就去它對手那裡。我願犧牲自己的觀點而爭取各派的同存。只有這樣,才有你追求的一切。

補加一個問答,關於素質和民主:問:我去了一些發達國家,我發現在表面的素質之下,其實深交下去,人性也都是這樣的,所以好的制度才是高素質的保障。

回答:我完全的贊同。但我們說的就是表面素質,不要因為覺得人私底下都是怎麼怎麼樣的而小看表面素質。民主的質量就是由國民的表面素質決定的。一個人開車可能關遠光燈,看見人彬彬有禮,遵守社會功德,但一交往,發現其實也是自私懦弱狹隘貪婪……這又如何呢。素質和人性放在一起談沒有意思,美國人的人性和中國人的人性說到底當然是大同小異的,全世界人類的人性都差不多。所以這裡就有一個雞和蛋的問題,先有好的素質,再有好的制度,還是先有好的制度,再有好的素質。其實這個沒有疑問,在能出現好的制度的時候,無論素質的好壞,都應該保障好的制度,因為好的制度恆久遠,一顆永流傳,制度有實在的,素質是空幻的。問題是,當好的制度由於種種原因遲遲不能到來的時候。咱不能天天期盼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好的制度,然後一切才有開始的可能和動力,否則反正好的素質也沒必要,又緩慢又不見得有效……好的制度以及好的民主有兩個到來方式,一種是有一個紀念日,一種是沒有一個具體的日子,但要一兩代人的努力。我覺得還是要實際一些,美國的獨立宣言再好,美國的憲法再好,美國的憲法修正案再好,是因為他們的政黨和人民都做到了。我們憲法其實也好,我們的執政黨說過不少只比獨立宣言好不比獨立宣言差的宣言,但大多數沒做到。他們是不會看著各種宣言而自省的,革命代價又太大太不可控,改良又慢又拖延,國民素質又不高,的確看著像死結。但我依然選擇相信改良。暴力或者非暴力革命只能是督促改良的籌碼,但不能也不肯能真正的操作起來。

要自由
韓寒 @ 2011-12-26 5:32 閱讀(2957) 評論(17) 推薦值(137) 引用通告 分類: 未歸類

上上篇文章裡說,每個人要的自由是不一樣的,上篇文章裡說,民主,法制,就是一個討價還價的過程。聖誕再打折,東西還是不會白送的。那我就先開始討價還價了。

首先,作為一個文化人,在新的一年裡,我要求更自由的創作。我一直沒有將這個寫成XX自由或者XX自由,是因為這兩個詞會讓你們下意識的覺得害怕和提防。雖然這些自由一直被寫在憲法裡。事實上,它一直沒有被很好的執行。順便我也替我的同行朋友——媒體人們要一些新聞的自由。新聞一直被管制的很嚴。還有我的拍電影的朋友們,你不能理解他們的痛苦。大家都像探雷一樣進行文藝工作,觸雷就炸死,不觸雷的全都走的又慢又歪。這些自由是時代的所趨,也是你們曾經的承諾。我知道你們一定對蘇共進行過研究,你們認為蘇共的失敗,很大的程度源於戈爾巴喬夫開放了報禁,並將最高權力依照憲法約定,從黨返還給了人民代表大會。所以這讓你們對言論自由和憲政特別的謹慎。但是時代已經不同,現代的資訊傳播終於讓屏蔽形同虛設。而文化的限制卻讓中國始終難以出現影響世界的文字和電影,使我們這些文化人抬不起頭來。同時,中國也沒有在世界上有影響力的媒體——很多東西並不是錢可以買來的。文化繁榮其實是最省錢的,管制越少必然越繁榮。如果你們堅持說,中國的文化是沒有管制的,那就太不誠懇了。所以在新的一年,我懇請官方為文化,出版,新聞,電影松綁。

作為交換的條件,我承諾,在文化環境更自由之後:不清算,向前看,不談其在執政史上的敏感事件,不談及或評判高層集團的家族或者相關利益,只對當下社會進行評判和討論。如果文化界和官方能各讓一步,互相遵循一個約定的底線,換取各自更大空間,那便更好。

但是如果兩三年以後,情況一直沒有改善,在每一屆的作協或者文聯全國大會時,我將都親臨現場或門口,進行旁聽和抗議。蚍蜉撼樹,不足掛齒,力量渺小,僅能如此。當然,只我一人,沒有同伴,也不煽動讀者。我不會用他人的前途來美化我自己的履歷。同樣,我相信我們這一代人的品質,所以我相信這些遲早會到來,我只是希望它早些到來。因為我覺得我還能寫的更好,我不想等到老,所以請讓我趕上。

以上是基於我的專業領域的個人訴求。我覺得在這場讓大家都獲益良多的討論裡,研究該是什麼樣,不如想想應該怎麼辦。據說一個人一次只能許一個願望,我的願望用完了,其他的諸如公平,正義,司法,政改,一切一切,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再提。雖然我覺得自由未必是很多人的第一追求,但沒有人願意常常感覺恐懼不安。願各位沒錢的能在一個公正的環境裡變有錢,有錢的不再為了光有錢而依然覺得低外國人一等。願所有的年輕人都能像這個聖誕一樣不畏懼討論革命,改革和民主,擔憂國家的前途,視它為自己的手足。政治不是肮髒的,政治不是無趣的,政治不是危險的。危險的,無趣的,肮髒的政治都不是真正的政治。中藥,火藥,絲綢,熊貓不能為我們贏得榮譽,縣長太太買一百個路易威登不能為民族贏得尊敬。願執政黨闊步向前,可以名垂在不光由你們自己編寫的歷史上。

Tuesday, November 22, 2011

《传统思想文献寻根》 作者:金克木

传统是什么?我想指的是从古时一代又一代传到现代的文化之统。这个“统”有种种形式改变,但骨子里还是传下来的“统”,而且不是属于一个人一个人的。文化与自然界容易分别,但本身难界定。我想将范围缩小定为很多人而非个别人的思想。例如甲骨占卜很古老了,早已断了,连卜辞的字都难认了,可是传下的思想的“统”没有断。抛出一枚硬币,看落下来朝上的面是什么,这不是烧灼龟甲看裂纹走向吗?《周易》的语言现在懂的人不多,但《周易》的占卜思想现在还活在不少人的心里而且见于行为可以察考。又如《尚书。汤誓》很古老了,但字字句句的意思不是还可以在现代重现吗?人可以抛弃火把用电灯,但照明不变。穿长袍马褂的张三改穿西服仍旧是张三。当然变了形象也有了区别,但仍有不变者在。这不能说是“继承”。这是在变化中传下来的,不随任何个人意志决定要继承或抛弃的。至于断了的就很难说。已经断了,早已没有了,还说什么?那也不是由于某个人的意志而断的。要肯定过去而否定现在,或者要否定过去而肯定现在,都是徒劳无功的,历史已经再三证明了。
传统思想要古今互相印证。今人思想可以凭言语行为推断,古人思想只有凭文献和文物。可以由今溯古,也可以由古见今,将古籍排个图式以见现代思想传统之根。我想来试一试。
想看清自己的可以先对照别人的。有个参照系可以比较明白。那就先从国外当代思潮谈起。
二十世纪,再短些说是从二次大战结束到现在的五十年间,国外的文化思想有一点很值得重视,那便是对语言各方面的再认识。向来大家以为语言只是工具,思维的工具,思想交流或通讯即互通信息的工具,手段,是载体,容器,外壳。
现在认识到语言不仅是工具,它本身又是思想,又是行为。语言不止有一种形式。
口语、书面语以外不仅有手势语、艺术语言、科学符号语言,还有非语言。语言还原到逻各斯。这个希腊字在《新约。约翰福音》开头译作汉语的“道”:“太初有道。”恰好,汉语的道字是说话,又是道理,又是道路。道和逻各斯一样,兼有语言、思想、行为三义,是言、思、行,也是闻、思、修。由此,对语言分析出了两个方面:一是语言和道的结构性和非结构性。二是语言思维和非思维,或说潜在的意识。前一条是通过语言学的认识。后一条是通过心理学的认识。这也可以用从逻各斯衍化出来的另一个字来表示:逻辑。那就是逻辑结构的,或说是理性的;以及非逻辑结构的,或说是非理性的。这样较易理解,但不如用逻各斯包孕较全。就我前些年见到不多的外国有关新书原文说,平常所谓人文科学或思想文化或文化思想中争论的问题,核心就在这里。包括文学艺术在内,文化上到处是两套思想和说法好像水火互不相容。我看这可以和我们的传统思想的坐标轴通连起来观察。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两种道:常道,非常道。孔子说:“天下有道”,“天下无道”,也是两种道:有道的道和无道时行的另一种道,或说是无道的道。他们说的是不是逻辑的和非逻辑的,理性的和非理性的,结构性的和非结构性的,语言的和非语言的?确切说,彼此大有不同,但概括说,是不是穿长袍马褂和穿西服的不同?是不是中国话和外国话的不同?我看中国和外国的思想的不同不能笼统说是上述两套道的不同。中外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是各自有这两套道。外国的,例如古希腊的苏格拉底前后有不同,或说是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不同。后苏格拉底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不同,不论怎么大,仍属于逻各斯一类,不属于非逻各斯。前苏格拉底的毕达哥拉斯却能把勾股定理看成是神秘的原理,逻辑的仿佛成为非逻辑的,数学变成非数学。赫拉克利特论逻各斯和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不同,而和印度有些佛经中说的惊人相似。
基督教神学采纳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而奥古斯丁和阿奎那好像又回到了苏格拉底以前。我们震惊于外国的科学发达,常忘记或不注意他们的神学也比中国发达。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都通晓神学。
现在回到中国的坐标轴。孔子和老子的道是在一条线上各讲两种道,彼此不是两极端,所以当出现另一条线上的异端的道时就混乱了。那一端不叫道而叫法:佛法。汉代开始在西域流行,汉以后迅速扩展到中原以至全中国。这法和原来的道似乎在许多方面都是“势不两立”的。这是不是逻各斯和非逻各斯的对立?
有一些,但不全是,因为佛法本身也包含了这两种的对立。佛法内部的争吵和斗争以及对外的努力一致,比中国原来的孔子之道和老子之道的对立更激烈得多。
仔细看看,孔、老两家的道,也像佛家的法一样,本来也包含着这种对立。因此异端来后可以由斗争而合并。说中国和外国的思想对立不是确切的说法。说有两种思想的对立,在中国和外国的表现不同,主从不同,比较合乎实际。
从以上所说看来,很明显,我是站在逻各斯或道或逻辑或结构一边说话的,因为我要用语言说话。若是要我从另一边说话,那我只好不说话,无法说话,或者只有用另一种语言说话,用非结构性语言说话,或者用形象的或非形象的艺术语言说话,可惜连艺术语言中也避免不了这种对立。
现在我把上面想讲出的意思缩小到文献范围以内,再缩小到中国的汉语文献,包括翻译文献,试试看能不能理出一个系统来。凡是系统都有漏洞。没有网眼不能成为网。但是有建构就容易看清楚。当然这是“但观大略”,好比格式塔心理学的看法,一眼望去看那张脸,不必仔细分辨眉毛眼睛鼻子嘴的几何图形,就立刻能看出是美人西施还是丑女嫫母,不论她是微笑着还是皱眉毛。这样一眼望去其实并不是模糊笼统,而是积累了无数经验,包含着经过分析综合成立的不自知觉不必想到的“先识”的,否则就下不了格式塔(完形)的判断。婴儿初生,可以认识乳,但要分辨出乳以外的母亲和其他女性还需要积累。他不会说话,用的是非语言思维。我这样用心理学比喻,正像国际上近几十年不少人试从逻各斯去说非逻各斯那样。其实这也是中国从前人用语言说明非语言那样的。以上我所说得太简略,不能再展开,对于已知近几十年中外有关情况的读者来说,不论他们同意或不同意的程度怎样,都会知道我所说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说。每人心中都有自觉和不自觉的自己的思维线路,网络系统。我所说的可能对别人有参照的价值。
简单说,我想从文献中追中国传统思想之根,追到佛“法”的“六经”和孔、老的“道”的“六经”。先说“法”,后说“道”。文献中只列出“经”,因为这在事实上和理论上都是思想的根。蔡伯喈的《郭有道碑》文中说:“匪唯摭华,乃寻厥根。”可见现在常用的“寻根”一词在文献中也是有根的。莫看枝叶茂盛四方八面,追到根只是一小撮。人人知道的才是根,但是彼此题目相同,作的文章不一样。
先说外来的佛法的根,只看译出来又流行的经中六部。
一、《妙法莲华经》。这是一部文丛。思想中心是信仰。任何宗教离不开信仰,没有信仰的不是宗教。有信仰,不叫宗教也是宗教。信仰属于非逻各斯或非“道”,不能讲道理。讲道理无论讲多少,出发点和归宿处都是信仰。有理也信,无理也信。信的是什么?不用说也说不清楚。讲道理的方式多是譬喻或圣谕。对一个名字,一句话,一个符号,无限信仰,无限崇拜,这就是力量的源泉。这部经从种种方面讲说种种对佛法的信仰,不是讲佛法本身。信仰是不能分析的。信仰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这就是非结构性语言。妙法或正法如莲花,也就是莲花。经中有大量譬喻。通行鸠摩罗什译本。读任何一品都可见其妙。有原文本,但不一定是鸠摩罗什依据的本子。这类文献在古时都是口传和抄写流通的。
二、《华严经》。这是更大规模的文丛。思想中心是修行。仅有信仰还不成为宗教,必须有修行。修行法门多种多样。修行有步骤。经中说明“十地”、“十迥”、“十行”、“十无尽藏”,“十定”、“十通”、“十忍”、“十身"以及”五十三参“、”人法界“等等境界、层次、程序。不管怎么说,切实修行才知道。空口说信仰不能算数,要见于行动。没有行为,一切都是白说。修行境界如何美妙,那就请看”华严世界“。”华严“就是用华(花)庄严(装饰)。
汉译有八十卷本流行。还有六十卷本、四十卷本。部分有原文本。
三、《入楞伽经》。这也是文丛。和前两部经的兼有对外宣传作用不同,这部经好像是内部高级读物,还没有整理出定本。思想中心是教理,要求信解,本身也是解析一切,所谓“五法、三自性、八识、二无我”。宗教也要讲道理,佛教徒尤其喜欢讲道理,甚至分析再分析,但不离信仰和修行。这是逻各斯,又是非逻各斯,是神学中的哲学,所以难懂。不是入门书,不是宣传品,仅供内部参考。讲信仰的,讲修行的,道理比较好懂,然而“佛法无边”,所以讲宗教道理深入又扩大到非宗教,其中包孕了种种逻各斯和非逻各斯道理,可以用现代语言解说,也就是说很有当代新义,几乎是超前的预测。对比另一部同样专讲道理的《解深密经》,就可以看出,那经后半排列三大菩萨说教,是整理过的著作。《楞伽经》的涵量广大,辨别佛法与外道的理论同异,更可显示佛法要讲的道理的特殊性。经中少“中观”的破而多唯识的立,又有脱离语言的“不可说”,在中国曾有很大影响,出现过“楞伽师”。译文有四卷本、七卷本、十卷本。有原文本,不是译文所依据的本子。各传本互有歧异,详略不同,可见原始面貌尚未确定。鸠摩罗什、真谛、玄奘都没有译,若为更多读者需要,应有一个现代依据文整理并加解说的本子。
四、《金刚经》(《能断金刚》)。这像是一篇文章,是对话记录体。思想中心是“智慧”,要求悟。这种智慧是佛法特有的,或说是其他宗教含有而未发挥的。讲的是逻各斯和非逻各斯的同一性,用现代话说,仿佛是理性与非理性的统一。这与《楞伽经》的分别层次不同。经中一半讲深奥的道理,一半宣传信仰本经。所说的道理不是一项而统一于所谓智慧即般若。本经编在更大的结集《大般若经》中,有玄奘译本。另有几种译本。通行鸠摩罗什译本。有原文本,不一定是翻译依据本,但歧异不大。《楞伽》、《金刚》都说要脱离语言文字,而语言越说越繁、术语越多。
五、《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简称《心经》,或《般若神咒》。这是一篇短短的咒语体的文章。思想中心是“秘密”,或用现代话说是神秘主义。经中网罗了佛法从简单到复杂的基本思想术语而归结于神咒,或般若,即“智慧”。这本来是六波罗密多即到彼岸法门之一,现已成为独立大国包罗一切。这可以说是佛法道理的总结本而出以咒语形式。不仅末尾几句不可译,全文都是咒语。咒语就是口中念念有词,把几句神谕不断重复以产生无边法力。我们对此并不生疏。不过真正咒语读法是要有传授的。“心”,是核心,不是“唯心”的心。有多种译本,包括音译本。通行玄奘译本。有原文本。音译本也就是用汉字写的原文本,或说咒语本。
六、《维摩诘所说经》。这是一部完整的书,可以说是教理哲理文学作品。
《心经》是密,对内;这经是显,对外。看来这是供非出家人读的。思想中心是融通。中心人物是一位居士维摩诘。他为种种人以种种方式说法。说法的还有散花的天女。经中故事和道理都可以为普通人所了解接受。若说前面五经都是内部读物,《法华》、《金刚》不过是包括了对外宜传,这经就是对外意义大于对内。
有三种译本,通行鸠摩罗什本,文体特似中国六朝文。玄奘译本未流行。未见原文本,有藏译本。我不知道近年有无原文发现。
以上佛法六经,分别着重信、修、解、悟、密、显,又可互相联系结合成一系统。这里不是介绍佛典,只是查考深入并散播于本土传统思想之根中的外来成分。伏于思想根中,现于言语行动,不必多说,读者自知。
现在再说中国本土自己思想在文献中的根,也是六部经。因为是我们自己的,所以只需要约略提一提。书本情况和佛典的原来情况类似。传授非一,解说多端,影响极大,寻根实难。
一、《周易》。这是核心,是思想之体,不必远溯殷商,从东周起一直传到如今。这是一部非常复杂而又有相当严密的程序或体系的书。有累积的层次,又可说是一个统一体。累积上去的有同一性。思想中心能不能说是乾坤即天地的对立统一?统一于什么?统一于人。人也就是自然。统一中的基本思想是一切有序又有变。“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真妙!这一思想成立之后就绵绵不绝持续下来,或隐,或显。“《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优患乎?”
(《系辞》)这话好极了,千言万语说不尽。
二、《老子》。《易》是体,《老》是用。这在两汉是不成问题的。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讲得很明白。汉文帝好“黄、老”之术。所谓汉武帝崇儒术不过是太学中博士的专业设置,是士人的做官途径,与帝王官吏无大关系。皇帝喜欢的照旧是神仙。《易》、《老》都是符号的书。《易》密,《老》显,所用的代码系统不同。两者都是一条一条的竹简书,不过《易》可以有序排列,而《老》似乎无序。两书相辅相成,是中国传统思想核心的两面,都是上供帝王下供世人用的。如果古人不通密码,也像现在的人一样连文字都看得那么难懂,怎么能传下来?早就亡了。古人当然也是各傲其所懂,不懂就尊为神圣。由《易》、《老》发展出两翼:记言,记事。
三、《尚书》。西汉初的伏胜是秦朝的博士官。主要由他口传的《尚书》二十八篇是政府原有的和增加的和构拟的档案,自然有缺失。这是甲骨钟鼎刻石以外的官府文告集,也就是统治思想大全,是《易》、《老》的具体发展验证。这是记言的书,包括了政治、经济、法律、军事,还有和《易》的序列思维同类的《禹贡》九州,《洪范》九畴、五行等等。
四、《春秋》。《公羊传》本,参照《毂梁传》本。《左传》本另案办理。
这本来是鲁国记政事的竹简书,一条一条的,依年排列,是有序的档案,是记事的书。由《公羊传》发挥的《春秋》的事加上《尚书》的言,是秦汉思想发展《易》、《老》的两方面。《公羊》尊王、一统、“拨乱世,反诸正”等等思想贯串于全部中国历史。
五、《毛诗》。西汉毛亨所传本。本来不是官书,从东汉起,官定的齐、鲁、韩三家《诗》不传,独传下《毛诗》,成为《诗经》。这是官民合一的又一传统思想表现。《书》记言,《春秋》记事,《诗》记情。《风》是中原各国民谣和个人创作由官府选集配乐舞的歌词。《雅》、《颂》是帝王的雅乐,专业歌手及官吏的作品。后来天子失势,大约从东周起,中央政府便没有这种文化职能了。
所以《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这是说,中央政府名存实亡,统一的天子的“采风”(汉代又建乐府)没有了。各国不编集诗而记自己的政事了。孟子说的绝不会是没人作诗了,没有民谣了,说的是政府。《毛诗》的思想中心是官民一致歌颂帝王统一天下。《毛诗》的《序》就是说明诗的政治用意。《大序》还说:“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讽)。”这也许就是四家《诗》中《毛诗》独存之故吧?这传统一直未断。四十年前,我们不是全国上下都是诗人,民谣铺天盖地吗?
六、《论语》。这不是官书,是孔子办私学传授礼,传授《诗》,传授《春秋》以后,各派弟子一传再传下来的言行杂记。在汉代不显。好像与《易》、《老》不合,其实孔、老思想之间有渊源脉络可寻。唐以后成为首要典籍。东汉郑玄合编三种传本为一部以后有种种解说。元、明、清三朝由帝王钦定朱熹一家《集注》独尊。为什么在佛教思想进来以前和以后《论语》地位大变?此问难答。
除思想有特色外,还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文体。书中有很多对话,不属官府,而属民间,还不限于师徒。有一些个人思想感情活动的简要生动记录。人物性格相当鲜明,不是道具。书中包含了最初的小说戏剧片断。不过多数仍是君臣、师徒对话,不是地位平等的讨论,所以和前五部经一样,陈述及判断多,缺少推理论证。值得注意的是书中有了一些未完整表达出来的推理而不是名家的悖论。例如有子论“本”、孔子驳冉有等等。这是古籍中稀有的,是中国式逻辑。此经的思想中心可以认为是说理。二十多年前此书还是“大批判”的对象,可见至今还是一个幌子。
以上六《经》中,《易》、《老》用的是符号语言。《尚书》记言,《春秋》记事,用的是官府语言,另有一种密码本。《毛诗》用了官民间通行的带暗示性的艺术语言以配合乐舞。这对于由中原而达全国的通行语“官话”的形成有很大作用,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又说:“诵《诗》三百,使于四方。”独有《论语》与众不同,声名后起而一千多年来影响最大,甚至进入谜语、笑话。其中原因有一条是不是由于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改变以及文体更接近外来的佛经对话?《论语》比前五经更确认个人是显然的。此点应重视。
佛法六经和儒、道六经相比,差别显然。佛法的个人性明显,倾向于分散。
儒、道这方面则政治性极强,倾向于全体,集中。也可以说,双方的轴线一致而方向相反。佛法是从个体到全体,无序。孔、老是从全体到个体,有序。《老子》骂统治者绝不是反政治,倒是提出了一套更高明的政治见解。所以汉、唐、宋大皇帝都自以为懂得并且欣赏这一套。小国寡民自给自足的小单位如公社更有利于大帝国天子的统治。工商业交通发达,诸侯强盛,帝国就不容易照原样维持安定了。中国的神仙也是非常世俗的。印度本土缺少大皇帝。佛法赞转轮王,佛国气魄浩大,更接近中国的多方一统。在印度,佛法除在三个大帝国时期兴旺以外,终于灭亡,传到中国反而发展,尤其是为兴盛起来的少数非汉族民族的帝王崇奉。
孔、老思想离不开天下和天子。佛国无量构成“世界”,可以合于“天下”。至于逻各斯和非逻各斯,双方都有两套,前面已说过了。

以上云云不过是老人闲谈。以下列出两个图式:

图式一:本土的,偏重逻各斯。
从全体到个体:

体《周易》用《老子》言《尚书》行《春秋》情《毛诗》理《论语》

图式二:外来的。偏重非逻各斯。

从个体到全体:信《法华》修《华严》解《楞伽》悟《金刚》密《心经》显《维摩洁》

(一九九五年八月评日:“大题小作不算小,说来说去一张表。”)

Wednesday, November 16, 2011

三輪車夫+醫學生 孵出新潮文庫
2011/11/15
【聯合報╱記者陳宛茜/台北報導】

新潮文庫系列圖書,對台灣七○、八○年代的青年人,在思想啟蒙上,有極大的貢獻。 圖/新潮文庫提供
四十多年來,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引進五百多種西方名著,為台灣打開看見世界的窗口,近年卻因出版不景氣銷聲匿跡。文化界十七日將在台北華山文創園區舉辦「向新潮文庫致敬」活動,帶年輕一代重讀新潮文庫的歷史。
新潮文庫多年來餵養無數知識分子渴求新知的靈魂,創辦人張清吉竟是只有國小學歷的三輪車夫。

一九二七年出生的張清吉,只受過日據時代的小學教育。志文出版社前主編曹永洋表示,張清吉八、九歲時,遇到一位好老師,介紹許多西洋「課外讀物」給他,開啟了他的閱讀興趣。小學畢業後,張清吉自修讀起講談社、岩波文庫的日文書。

張清吉當過漁夫,剛到台北時踩三輪車謀生。曹永洋表示,有客人坐車,張清吉便把小說往座位底下一塞,幹起活來;客人走了,他又從拿起書繼續看。身邊收酒瓶、舊書報的小販,看到他那麼愛看書,慫恿他開舊書店。

張清吉真的開起舊書店「長榮書店」。在那個年代,舊書堆裡有日本人留下的日文舊書,也有第一代外省人帶來的新文學書籍。那也是個「舊書變黃金」的時代,買進時論斤算錢,賣時賣一本賺一本。

「長榮書店」最盛時,同時擁有三家店面,補貨那天,窮學生就在店門口排隊搶購。這批窮學生包括「專搶禁書」的李敖,以及後來催生「新潮文庫」的林衡哲。

林衡哲建議張清吉重新編譯舊書,也曾為「文星書店」譯書,其中兩本就成了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的第一號和第二號作品─「羅素回憶錄」和「羅素傳」。這兩本書三個月狂銷六千本,知名學者陳鼓應、殷海光甚至親到書店致意。沒多久林衡哲赴美念書,張清吉扛起選書重任。

「卅歲以上的讀書人,書架一定有一本新潮文庫!」作家傅月庵表示,「新潮文庫」影響上一代的知識分子,如「史懷哲傳」讓許多年輕人走上醫生之路。作家張大春家裡便藏有三百多本「新潮文庫」。

遠流董事長王榮文表示,新潮文庫創立時間正好在「自由中國」查禁、「文星雜誌」停刊、文星書店關閉後,既接起傳遞思想的棒子,也是國民教養的啟蒙書。

500本導讀 國小學歷創辦人寫的


苦學有成的出版人張清吉,他一手創辦新潮文庫系列圖書。 圖/新潮文庫提供
「新潮文庫」是創辦人張清吉參考日本岩波書店「岩波文庫」的傳統打造。書前有作者的照片、活動、手跡等文獻,並附導讀及作品賞析;書後有作者年譜,扉頁有作者和全書簡介,當時是開風氣之先的創舉。
志文出版社前主編曹永洋表示,張清吉認為,好書就像好友,「交上這個朋友,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為了讓讀者「以好書為友」,張清吉細心做好導讀,「引領讀者去認識一個作家的成長、思維、文化傳承、歷史的經緯脈絡。

曹永洋透露,這五百多本「新潮文庫」,許多導讀都是國小學歷的張清吉親自撰寫。他曾跟張清吉去過一趟日本,發現他同一本外文書要買十幾個版本,全部讀完後再自己下筆寫導讀。

新潮文庫最長銷的是「小王子」。「夢的解析」、「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西洋哲學故事」、「人類的故事」、「世界名著導讀十本」也都歷久彌新。

【2011/11/15 聯合報】

Sunday, November 13, 2011

陳雲書評:胡蘭成與唐君毅的書信論學
(轉載:明報副刊)

開 卷 看 世 界 ﹕ 仁 者 論 學 之 交
— — 讀 《 天 下 事 猶 未 晚 — — 胡 蘭 成 致 唐 君 毅 書 》


【 明 報 專 訊 】 胡 蘭 成 與 唐 君 毅 素 未 謀 面 , 而 以 文 稿 結 交 。 民 國 三 十 九 年 , 胡 蘭 成 自 上 海 出 奔 香 港 , 隨 身 只 帶 《 山 河 歲 月 》 原 稿 兩 冊 。 一 日 在 書 攤 翻 雜 誌 , 見 到 唐 君 毅 一 篇 講 莊 子 的 論 文 , 買 來 讀 了 , 他 不 知 唐 君 毅 是 南 來 香 港 的 大 儒 , 只 覺 得 此 人 真 有 學 問 , 便 親 到 深 水  桂 林 街 的 新 亞 書 院 拜 訪 , 初 見 面 便 直 言 ﹕ 「 唐 先 生 的 文 章 我 讀 了 , 我 的 文 章 你 未 讀 過 , 現 在 我 把 這 兩 本 稿 子 留 在 這 裏 , 等 你 看 過 了 才 有 可 交 談 。 」 放 下 稿 本 便 道 別 。 翌 日 或 第 三 日 ( 胡 記 不 清 楚 ) , 唐 先 生 夫 婦 到 訪 , 歎 服 其 對 中 國 文 明 與 西 洋 文 明 之 見 解 , 也 同 意 胡 蘭 成 說 的 西 洋 事 物 有 巫 魘 , 不 如 中 國 之 清 明 。 胡 當 日 一 氣 放 下 予 唐 閱 讀 的 手 稿 , 是 畢 生 學 問 性 情 所 在 , 也 是 孤 本 。

隨 後 , 胡 蘭 成 從 香 港 坐 船 偷 渡 日 本 , 恐 防 稿 本 遺 失 , 便 將 之 託 付 唐 君 毅 , 並 留 下 抄 寫 費 用 予 唐 , 以 便 唐 日 後 覑 學 生 抄 寫 寄 去 日 本 ( 按 ﹕ 當 時 坊 間 仍 未 有 影 印 機 器 ) , 寄 送 原 稿 恐 防 遺 失 也 。 豈 料 唐 夫 人 親 手 按 月 謄 抄 寄 出 , 且 代 為 校 正 錯 字 , 令 胡 蘭 成 感 激 不 盡 , 開 始 胡 唐 二 人 越 洋 以 書 信 論 學 的 歲 月 , 自 一 九 五 〇 年 至 一 九 七 四 年 , 唐 於 一 九 七 八 年 辭 世 。


隨 順 與 孤 高

唐 胡 兩 人 惺 惺 相 惜 , 文 章 筆 法 也 近 , 然 而 性 向 不 同 , 學 問 進 路 不 同 , 人 生 經 歷 不 同 , 初 是 如 膠 如 漆 , 後 是 如 雲 如 水 。 如 膠 如 漆 至 一 九 五 一 年 , 之 後 通 信 便 由 密 而 疏 。 其 間 兩 人 互 相 談 論 學 問 與 新 知 , 互 相 介 紹 朋 友 和 招 待 互 訪 之 朋 友 , 唐 之 文 章 在 日 本 多 了 人 讀 , 唐 也 獲 邀 到 日 本 向 學 界 及 政 界 講 學 , 唐 也 在 文 章 介 紹 胡 與 讀 者 認 識 。 然 則 由 於 胡 背 負 汪 精 衛 政 府 屬 員 之 身 , 學 問 難 以 宣 講 而 流 布 , 一 般 人 只 能 靠 閱 讀 而 得 其 寸 心 , 與 唐 之 公 開 講 學 不 同 。 唐 為 學 嚴 謹 而 為 人 任 俠 , 胡 為 學 瀟 灑 而 為 人 任 情 , 這 不 是 學 問 的 顯 與 密 之 比 , 不 是 秉 性 的 仁 與 智 之 比 , 是 命 運 之 幸 與 不 幸 之 比 而 已 。

胡 早 期 寄 予 唐 的 書 信 , 總 是 以 賢 兄 伉 儷 之 名 開 首 , 而 且 關 懷 對 方 家 事 , 真 可 以 讀 出 一 些 深 情 與 慷 慨 , 胡 一 來 是 感 激 唐 夫 人 抄 寫 之 恩 , 二 來 是 讚 歎 兄 嫂 之 鶼 鰈 情 深 而 白 頭 到 老 , 胡 則 是 四 處 漂 泊 、 新 歡 舊 愛 屢 屢 而 惹 來 薄 倖 之 名 。 胡 事 敗 而 出 逃 日 本 , 雖 身 處 亂 離 之 中 , 反 而 有 餘 裕 清 平 之 氣 , 不 若 身 處 汪 精 衛 政 府 之 好 鬥 好 玩 , 黃 老 道 家 多 了 仁 心 與 恕 道 。 他 在 信 中 , 如 此 評 台 灣 之 蔣 介 石 政 治 ﹕ 「 今 時 台 灣 , 弟 亦 覺 其 必 欲 天 下 之 善 出 於 己 , 不 容 天 下 人 好 自 為 之 , 為 未 能 盡 人 之 言 與 情 , 其 反 共 乃 成 天 與 魔 諍 , 此 已 墜 入 宗 教 矣 。 」

一 九 五 一 年 , 胡 致 書 唐 , 談 到 牟 宗 三 之 〈 理 性 的 理 想 主 義 〉 , 讚 頌 大 匠 構 圖 之 餘 , 也 講 到 絲 竹 禮 樂 與 灑 掃 應 對 , 說 仁 義 要 平 易 近 人 , 幾 乎 日 用 器 物 , 要 隨 順 而 立 人 , 不 應 孤 高 以 自 立 , 說 孔 子 言 仁 而 不 立 界 說 , 而 於 詩 於 禮 , 則 言 之 甚 詳 。 他 勸 唐 不 要 沉 溺 於 哲 學 體 系 之 經 營 , 將 中 國 之 日 用 思 想 弄 得 好 似 西 洋 的 琉 璃 寶 塔 , 更 不 要 苛 責 世 道 , 只 承 認 三 代 至 宋 , 而 無 視 於 明 清 。 宋 儒 可 以 經 營 理 學 , 是 由 於 宋 代 禮 樂 華 美 , 今 日 在 禮 樂 頹 唐 之 世 仍 經 營 理 學 , 就 是 不 近 人 情 , 有 點 不 識 時 務 了 。

唐 借 好 友 池 田 篤 紀 之 言 , 謂 儒 者 以 和 氣 為 上 , 平 日 「 父 子 不 責 善 , 朋 友 不 數 諫 , 於 天 下 人 , 見 有 一 善 , 為 之 喜 而 不 寐 , 可 是 他 們 立 言 往 往 對 世 人 責 善 、 規 惡 , 多 於 從 善 , 是 為 失 禮 。 」 胡 認 為 中 國 落 入 共 黨 之 手 , 正 是 由 於 文 人 涯 岸 自 高 , 互 相 攻 訐 , 憤 世 嫉 俗 而 不 親 庶 民 , 「 賢 者 不 能 隨 順 , 反 為 共 黨 所 乘 。 」 隨 順 眾 生 , 讚 歎 善 行 , 令 人 心 歡 喜 向 上 , 是 佛 門 修 養 , 《 華 嚴 經 . 普 賢 行 願 品 》 記 普 賢 菩 薩 十 大 行 願 , 恆 順 眾 生 是 其 一 。

常 懷 歡 喜 , 事 事 無 礙

是 次 論 學 之 後 , 胡 唐 之 書 信 由 密 而 疏 , 學 問 之 進 路 不 同 也 。 道 不 同 , 不 相 為 謀 , 但 仁 者 之 交 情 仍 在 。 此 錚 錚 論 學 之 信 , 仍 以 「 深 夜 蛙 鳴 , 月 明 如 晝 , 遙 祝 起 居 清 佳 」 作 結 。

讀 胡 之 書 信 , 文 筆 樸 實 而 不 失 敬 意 , 恭 維 讚 歎 而 不 自 憐 , 雖 是 亡 命 海 外 , 寄 生 東 瀛 , 也 偷 歡 自 喜 , 信 中 常 見 雞 聲 月 影 , 竹 籬 茅 舍 , 如 說 日 本 人 席 地 坐 臥 , 庭 中 之 花 比 人 高 , 令 人 竊 竊 歡 喜 。 比 較 中 國 、 日 本 、 香 港 與 美 國 之 文 化 , 常 有 洞 見 , 高 人 之 間 的 往 來 書 信 , 今 日 窺 見 , 得 沾 雲 煙 , 如 醍 醐 灌 頂 , 此 薛 仁 明 編 著 胡 蘭 成 書 信 集 之 功 德 也 。 胡 說 , 美 國 人 工 作 忙 碌 , 休 閒 也 弄 得 很 忙 碌 , 使 得 人 家 知 道 他 在 休 假 , 日 本 人 則 在 工 作 之 中 也 見 歡 喜 , 但 後 來 也 太 勞 累 , 工 餘 縱 情 於 藝 術 , 令 藝 術 也 如 魔 魘 。 日 本 街 頭 太 平 , 人 人 自 律 , 香 港 街 頭 也 太 平 , 但 到 處 警 察 , 肅 殺 不 堪 。 然 則 , 日 本 的 好 景 只 是 中 國 文 明 之 餘 , 日 本 階 級 分 明 , 禮 不 下 庶 人 , 庶 民 之 家 無 正 堂 祖 宗 , 民 居 不 許 有 飛 簷 , 年 節 只 是 清 純 , 但 不 熱 鬧 , 庶 民 不 祭 天 地 , 不 放 爆 竹 , 無 喜 馬 神 帳 , 禮 樂 卑 屈 , 年 節 靜 悄 悄 地 過 , 令 人 落 寞 。 與 胡 交 遊 的 日 本 學 者 , 說 胡 是 中 國 民 族 之 現 身 , 並 無 虛 言 。 清 水 董 三 說 , 中 國 人 隨 隨 便 便 但 不 苟 且 , 卻 可 以 醫 治 日 本 人 的 一 臉 認 真 , 中 國 人 是 有 餘 裕 而 壯 闊 , 知 道 何 者 是 身 外 之 物 而 不 驚 不 慌 。 這 些 知 己 之 交 的 肺 腑 之 言 、 相 敬 之 言 , 世 變 在 即 , 今 日 讀 而 知 之 , 猶 未 晚 也 。

文 陳 雲

編 輯 曾 祥 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