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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il 15, 2017

蔣勳 孤獨的美學家

2017-02-01

他既是畫家、作家又是教育家,身份繁多,不過談起蔣勳,大家還是馬上想到美學。蔣勳曾說過自己是用佈道的心情來傳播對美的感動。談美學聽來有點遙遠。但他總是能將美拉到現實。蔣勳的演講永遠擠滿了人頭。他言辭溫婉,感情豐富,演講時總見到女粉絲聽着不住點頭。到台灣採訪他,由美學講到池上,由教育講到生死,形象溫婉的蔣勳,骨子裡從小就反叛。他說自己認為美那麼重要,多少沿自少年時感受過威權的可怕,他說:「所有的威權傷害美。」

文:何兆彬 圖:大浩
(部份相片由台灣好基金會提供)

十月尾,當人群到了池上看秋收藝術節,蔣勳回到淡水,訪問在雲門劇場前進行。

新方法,講傳統

2014年,蔣勳應台灣好基金會邀請,到台東池上藝術村任總顧問,兼成為駐村第一位藝術家。池上人務農為生,蔣勳每天天一亮就起來寫畫創作,吃好山喝好水,跟大自然節奏,日入而息。除了創作寫畫,他把生活經驗寫成了書,更到處辦講座分享。10用底,記者先到池上採訪,再到台北找蔣勳;11月下旬,蔣勳來港主講了兩個講座,第一晚講蘇軾、紅樓夢,第二晚講《池上教會我的事情》,講座爆滿,連通道都站滿了人。

來港第一個講座就談蘇軾。問蔣勳,大學都在刪減文史哲的科目,怎麼他會認為這些題目年輕人會感興趣?社會不都認為它們都有用嗎?「不會,像蘇東坡這個人,他在這一千年以內,有很多東西是可以跟我們共通的。什麼叫共通?人對人有基本的關心,但願人長久。他中秋節因為沒辦法跟弟弟共渡中秋,想起了弟弟,就寫了『但願人長久』,我們雖然在不同的地方,但我們還是在看同一個月亮。我想今天的小孩子,他寄個東西給美國朋友,可能都寫『但願人長久』。我們講蘇東坡,不要把他變成一千年前的宋朝,他其實是很現代的人。第一個太太王弗,27歲就死掉了,他一直忙,十年以後有一天突然夢到太太,他寫成《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我發現小孩子聽到都會感動,都有同樣的感覺。如果人類有一些基本對情感的美,它是不會變的。」

他不擔心社會覺得這些東西沒價值,他擔心的是辦教育的人對它們沒信心,「怕他們覺得它太難,太老了。重要的不是那個經典,重要的是二十一世紀,怎麼去給它新的解釋,你要讓它變成年輕的東西。像二千年前的荷馬史詩,荷里活讓它變成電影(《木馬屠城》Troy, 2004),找Brad Pitt來演呀,你會覺得它是個年輕的東西。有一次我看到《羅密歐與茱麗葉》(電影),他們找Leonardo來演。他像個富二代,穿個花襯衫,可是他在陽台念的詩是莎士比亞的。每個年代都需要戀愛呀,幾百年前Shakespeare跟女朋友念的詩,今天男孩子還是想跟女朋友念,我覺得這是共通的。」

蔣勳畫作《田野》

年輕人的虛無

蔣勳慕古,愛談紅樓夢唐詩宋詞。但他同樣喜歡接觸新事物,他甫坐下就跟記者談到動畫電影《你的名字。》、日本的《怒》(電影、小說),近年活躍於臉書專頁。我們好奇,蔣勳常跟年輕人聊,可知道他們的夢想?「有。我常常會提,你要知道你到某一個年紀,你是被人家認為⋯⋯是LKK(老扣扣),台語老扣扣就是笑你老到已經硬化了!」他笑:「所以你跟他講夢想,你也要很小心,因為他可能拿他剛拿到安非他命,然後問說老師,你要不要試試看這個藥品,他們在挑戰你。」他們有問你?你有試過嗎?「有,而且是晚上來按門鈴,他說老師你不是跟我們說,人生什麼都要試驗嗎?這是我剛拿到的。我說好,我問一下,我就打電話給我醫生的朋友王浩威,王說你最好小心,毒品本身那個成分,其實對身體傷害沒有那麼大,可是台灣很多是自己拼出來的假毒品,那個對腦傷害很大。我就問我學生:你確定這是真的嗎?他說不確定,我說那我不能吃,我希望我的腦部會少受損害。」

「可是這裡面說明一個事,他覺得你能不能參與我的部分,我的虛無、我的迷失,我對人生覺得沒有意義,他們是可以這樣直接告訴你,我覺得生命根本是沒有意義的東西。」蔣勳離開大學已有數年,他說在自己教學的後期,已發現新一代的夢想有所改變,「你已經發現說,你原來在台灣,因為台灣的解嚴以後,這種權威的東西不見了,所以他也故意挑戰你站在教室的講台上,你是一個老師,他們現在很大的快樂是挑戰那個東西。全世界的年輕人大概也有這個東西,就覺得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價值觀。對他們來講,共同夢想是擠在一起,一起嗑藥。我其實不敢完全否定他,我相信人的孤獨,有時候某一種對生命沒有價值的虛無感,他會這樣擠在一起,他也會彼此分享那個時刻的一種茫然的東西。」

文學拯救了我

蔣勳懂年輕人,因為他永遠反叛。他的孤獨不是結果,而是個選擇:「從中學開始有一點叛逆,因為那時候台灣是一個威權時代。每天到學校就是被教官(軍隊派來)把頭髮搞來搞去,他可以當場就剪你的頭髮,把你剪很難看!女孩子頭髮不能超過耳朵,女孩子青春期都愛美,我就看過留稍微長一點就被剪一大塊,女孩就一直哭。所以我一直記得美這麼重要,美其實是心裡面一個很本性的東西,青春期就是愛美的!可是所有的威權都傷害美,侮辱美!那個時候流行喇叭褲,然後他路上的警察也可以把你叫住,拿剪刀啪一下剪破!所以我對那個時代其實有一種反叛。」

小時候蔣勳很用功,是好學生,「我家教很嚴,每天背唐詩宋詞,所以也覺得你是一個好孩子。可是我讀了師大附中的時候,我每一天必須要坐車子在衡陽路跟重慶南路的地方轉車到我學校,在重慶南路(書局街)有一個東方出版社,最老從大陸搬來的東方出版社,裡面有非常多翻譯小說。我開始看《簡愛》、《咆哮山莊》、《傲慢與偏見》,看到托爾斯泰的《復活》、《戰爭與和平》。」

受壓抑,想反叛,他終於在文學上找到出口,「因為台灣那個時候都沒有錢,買不起書,書看完折一個角放回去,然後第二天再繼續看。我把四大本《戰爭與和平》看完!那種書都賣不掉,所以我就每天站在那邊看。我覺得那些文學幫助我去對抗了整個學校的威權體制,學校裡面的教育全是蔣介石的文告那種東西,很八股。我開始完全不讀學校的書,完全每天泡在東方出版社。所以我一直覺得文學對人類影響太大,只要有一本小說,它就保留了你去對抗不正義體制的一個方式。」

於是他做了個大膽決定,不考取高中,「我讀那麼好的一個初中,升學率這麼高,大概只有五個人沒有考取,我就是其中的一個,我跑到一個別人認為很差的太保學校(飛仔學校)叫強恕中學。可是強恕中學很有趣,他是國民黨元老叫鈕永建創辦的,他跟孫中山革命之後,對政治沒有興趣,他就去上海辦了一個強恕學堂,他覺得教育比較重要,去教學生。當時校長是他兒子叫鈕長耀,他聘請了很多喜歡文學、藝術的人來辦這個學校,當時從淡江英專(淡江大學前身)第一名畢業的一個學生叫陳映真,他就做了我的英文老師。他帶着我寫小說,我就完全叛逆了!」

台東池上不只風景漂亮,這裡的人民、情懷、文化也相當獨特,駐村兩年,使蔣勳思考城鄉距離、人與自然、農業、貧富、自然秩序與土地倫理等各樣問題。

「他也跟我一樣,覺得台灣這個教育體制裡根本其實是一個很八股的東西。所以我拒絕去讀學校教科書英文,到我高三畢業時,陳映真帶着我們讀英文本《異鄉人》,我覺得老師真的好重要!他說你為什麼覺得你英文不好,你英文不好,是因為你不喜歡過去英文那個教育體制。」

於是,他總跟年輕人談文學談古籍,要推介,他總說《紅樓夢》,「因為《紅樓夢》是非常年輕的一本書,它講的是13-15歲的小孩子的故事。他裡面批判保守,賈寶玉的爸爸賈政,就是假正經,它裡面一直在批評父權壓抑這個孩子。年輕人,你為什麼不看《紅樓夢》?《紅樓夢》就在講你的叛逆呀!我講《紅樓夢》的題目叫:青春、叛逆、流浪。林黛玉多麼叛逆呀?賈寶玉多麼叛逆呀!如果他在今天就是拒絕聯考的。他爸爸討厭他就是因為他一直不肯去考試,走做官的路呀,這是了不起的。」

華人壓迫孤獨

由《紅樓夢》他談到《莊子》,蔣勳一生受他影響,他曾著有《孤獨六講》:「莊子一直講的是人的自由,莊子有一句了不起的話的是:獨與天地精神來往。你不是父母的兒子,不是妻子的丈夫,不是孩子的爸媽時,你就是一個Individual,獨立的個人。今天所有年輕人都應該會喜歡,你回來做自己,不要怕做自己,孤獨在天地裡就完成你自己。它裡面有很活潑的東西,他跟儒家,要你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願望,也非常不一樣。你活着最重要是完成你自己,做自己,那沒有過時呀,反而年輕人最重要的東西。」

孤獨精神可是天生的?「我覺得是天生的。可是這個孤獨感我在書中有提到,在華人的世界慢慢不見了,是因為儒家非常不喜歡孤跟獨這兩個字。孤跟獨在《莊子》還有讚美,可是儒家是把人放回到社會裡面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以我們在長大的過程很少有機會做自己。那今天台灣威權拿掉了嗎?不一定,我覺得這個東西還在。真正的威權是你不敢做孤獨的自己,我覺得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我舉一些例子,今年新政府裡面出來一個政務委員:唐鳳。」唐鳳是電腦高手,去年十月被台灣新政府委任為「數位政委」,他同時又是跨性別人士,「唐鳳完全是對抗儒家教育的,他的父母非常了不起,看到這個孩子從小學、中學就跟整個台灣的教育發生衝突。所以好,就不上學了。可是台灣有幾個父母敢讓孩子不上學?這個媽媽李雅卿在家親自教唐鳳,然後你看他可以在30歲的時候這麼優秀出來,對事情的看法、判斷,甚至在性別的選擇上這麼有他自己的主見。那是一個台灣很了不起的典範。可是我還是要講,是因為父母;第二個例子:現在在紐約最有名的服裝設計師吳季剛(Jason Wu),他小的時候是喜歡玩洋娃娃的。可是在台灣,男孩子玩洋娃娃會被班上的人笑,被老師指責的,所以媽媽覺得這個孩子太痛苦了,就移民到美國,結果在美國變成最有名的服裝設計師。

「舉這兩個例子,是我覺得華人的世界其實有一種對孤獨的壓迫。《孤獨六講》裡面有一個最重的話,常常被人家批評,是我講了:『母愛有時候是一種暴力』。母親因為愛你,你必須遵從她希望你的那個方式,如果是恨,我比較容易叛逆,愛是很難的。我很早背叛我爸爸,因為他都是威權式的,可是我對我媽媽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她沒事就端個雞湯來,然後又拿個藥來,隔上每十分鐘敲我一次門。」蔣勳苦笑:「我在裡面讀歌德《少年維特之煩惱》,她就每十分鐘來敲一次門,所以我才寫了那句。很多小孩子其實有同感,可是不敢講,因為母愛太偉大了。」

池上的農民收入
台灣跟香港年輕人一樣,對前景不樂觀,甚至是感到絕望的人大有人在,蔣勳關注年輕人,但會由經濟談起,「台灣年輕人感覺沒希望,明顯也有一部分跟經濟急速下坡有關。台灣的教育部也很麻煩,這幾年亂設大學,沒有控制,設計科系以前的人很少,可是這幾年每一個大學一直設,最後設計公司給他1.8萬(台幣月薪)他也接!」蔣勳:「 這個時候,如果你再指責說你們怎麼那麼虛無?我講不出口,因為他生活沒有希望。」

生活在池上兩年,就有比較。人人都知池上風景美麗,175畝田上沒電線杆,人民生活簡樸,「池上的農民生活非常好,跟經濟真的有關係。我後來才了解,為什麼其他的農村,譬如西海岸的農村有一個崑濱伯,拍了一部電影叫《無米樂》,講種不出稻米、農田污染、稻米利潤那麼少的問題,其實原因就是台灣參加WTO,稻米跟全世界要一起競爭!池上農民梁正賢是我最尊敬的農民, 當年他參加WTO後,非常敏感,就感覺到台灣的農業會出現問題,大聲疾呼一定要用自然農法/有機農坊,不要用化肥!可是很難,他說服了一家,隔壁還在撒農藥,那個土地跟水也會污染,他幾乎還跟人家打架。結果成功了,就是在這175公頃的池上大部分是有機農田,牌子上都是歐盟認證、日本認證。所以他的米價,是西海岸的五倍!」

結果一包池上1.5公斤冠軍米,能賣NT$560,西岸米只能賣約NT$100,「在池上,一個農民跟太太兩個人耕種,他們的收入大概相當於台灣一個大學教授的收入,生活沒有問題。這是大家對池上那麼美,池上為什麼可以辦秋收藝術節背後沒有去挖的問題,因為他經濟沒有問題。」美學與經濟互動,「經濟能夠穩住可是不是靠官方,是民間自己有一個力量說我們要走有機農法!」

有美景,有經濟,池上近年開始談藝術了。這裡每年十月辦秋收藝術節,全池上人上上下下都做義工。他們的願景,是將池上化身成充滿具藝術特質的農村,讓遊人喜歡,讓台東孩子不用往外跑。台灣好基金會先後舉辦了八屆「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這兩年又辦藝術村,現在正在蓋池上藝術館。農作物營收跟教育的關係密切,而藝術也不是裝飾品。

「最近我幫他們賣了110箱的米,錢是進到池上文化藝術協會。梁正賢(農民)告訴我說:我們池上的孩子讀國中、讀高中,出外讀大學全部都是由那個錢出,孩子就不怕交不起學費,我覺得真了不起!我常常想問,官方到底在幹嗎?這樣一個農村,6,000人有自己有一種社群的關系,自己來建立了社群的強度,所以我一直願意幫他,因為我知道他們在幫他們自己的農村。我現在也參加他們在池上藝術文化協會,今年畫展的錢裡面200萬已經匯進去了,因為我覺得這個農村可能是一個將來的典範,台灣也好、中國大陸也好,農村可不可能用這個模式去做,對抗都市裡的大盤剝削的問題。」



不會動手的大學生
一粒米裏面都有政治。由米價,與農作物的定價權,跟蔣勳一直談到大學學位的供應,他投訴「教育部亂設科」、「台灣很多大學要關門,因為根本招不到學生」,太多大學太多學位,惡果浮現:「從我們那個時候大概才20幾所大學,到現在180多所,所有的技職學校全部變成大學,是很好聽,可是學生反而根本不會動手了。所以大家說現在好怕大學生,因為請來講一大堆理論,不會動手的人。德國的職業學校非常強,職工學校出來就可以用,做家具也好做精工也好,有一個技能的部分。台灣這些年技能的學校完全廢掉了。」蔣勳當年在東海開設美術系,一直思考美與術兩個部分,「每一年招30個新生進來,我希望他們理解美術的範圍非常廣,美跟術,兩個字含義並不相同。術是講技術,我可以做版畫、拍照、水墨、壁畫,都是技術,可是達到美?美不是每個人可以達到,不見得是每一個人都有。甚至像梵谷這樣的人,不靠美術學院他也一樣變成大畫家。我跟同學們說,美術系老師能夠教你就是術的部分,美的部分是你自己可能要讀小說、聽音樂,經歷你的人生去完成的。」

早前《優雅生活》訪問過台灣首屈一指油畫修復師蔡舜任,就是蔣勳學生,也是經他鼓勵去意大利學藝的,「我跟他說,『不是每個人要做畫家的,你能夠把一個古畫修好非常重要。如果你去佛羅倫斯跟這個師傅,我一定去看你。』他在那邊待了十年,現在是台灣最好的修復師。美術系很看不起這個行業,就覺得那只是工匠。這裡面有一點中國傳統士大夫的觀念,就是我要做畫家,畫文人畫,然後他不願意做技術性的工作,其實這是大問題。我們過去太看不起工匠了,可是工匠非常重要。」

「我最近常常介紹在大英博物館裡展覽,從敦煌帶走那部《金剛經》,它是木刻版的,那是全世界最早的手工木刻的《金剛經》。你看到真的感動,那麼大一塊木板上面,一整片就是印刷術。世界最早的印刷術,可是這個人根本你連名字都不知道!可他就是工匠,我們的很多文明裡面真的是工匠在締造,可是我們又不給他一個位置。所以現在台灣就出現這個問題,教育裡一堆講很多理論,最後沒有辦法做事!」



後記:死過一次
2010年有一次,蔣勳昏迷了,差點死掉。「我現在心臟裝了支架,萬一有事情,要有人把硝化甘油塞到我的舌下,它可以擴大心臟血管。那天我剛好在台大醫院急診處的附近,所以我真的很幸運。」今年70歲的他,什麼都講,沒有禁忌,「生死真的就是一念,我在那邊醒過來的時候,醫生說你的支架裝好了。我就覺得,那個生命其實已經結束過一次,因為完全沒有知覺了,剎那之間所有的血上不去。生死其實每一分每一秒都跟我們在一起。沙特說,大家都覺得死亡離我們很遠,其實嬰兒誕生以後每一分每一秒就在靠近死亡,他是從存在主義哲學去講這件事情。可是有沒有發現,儒家不願意死亡,一個學生好不容易問孔子死亡是什麼,又被他罵一頓:未知生,焉知死,所以我們都不敢對死亡發問。

上次「走」,他有遺撼,那就是記掛着昏迷前計程車錢還有沒有付!「那次走有遺憾,我覺得好像都完全不知道死亡怎麼回事,沒有準備,我覺得下次應該會好很多。」死過一次,他覺得人因為死亡,生命才有意義,「我覺得死亡的議題是重要的,因為你對死亡的充分了解,說明你可能對生命充分了解,如果死亡你故意避而不談,其實活着,是什麼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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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月色照今人 專訪文壇名士董橋先生 小品真章 藏而不露 氣節風骨 文化天下


2017-04-10

「人有兩種,用功或不用功的,文章也有兩種,一是寫得好,一是寫得不好;正如Oscar Wilde所言:“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That is all.”,我看待文章的標準亦不外如是。」

在中環麥當勞道高層大廈上的董宅裡,清癯瘦削、一派儒雅斯文的董老跟我們談到文章事時,眼神語調都忽然嚴肅起來,我開始明白他為什麼說讀書人必須有氣節風骨,要有自己的獨立思想而奉行不輟。「用功」這兩字,董老在跟我們談話中提出了不下十次,他說「做人多講無謂,你必把它做出來。寫文章係要很努力、用功,誠心做好案頭工作。你必須devoted必須全情投入!執筆以來,我相信自己都寫上千萬字了。」

讀董老的文章,特別是那些談及前塵往事、考據憶舊、識情賞美的小品文,篇篇都是精雕細琢的華章,雖然他自言下筆甚快,一萬字一小時多就寫好。父執師友也好、騷人墨客也好,粉黛佳人也好,都是那樣鮮活明媚。然而,丹青翰墨、鶯聲燕語底下,卻總似乎帶一絲未盡言的愁緒,可又絕非那種矯情造作的淒美。記起董老舊文曾提及「今日學術多病,病在溫情不足。溫情藏在兩處:一在胸中,一在筆底;胸中溫情涵攝於良知之教養裏面,筆底溫情則孕育在文章的神韻之中。短了這兩道血脈,學問再博大,終究跳不出渀渀蕩蕩的虛境了。」看來,真情感悟與刻苦用功,便都是文藝創作的必要條件,文質彬彬可不能說了算,董老便曾為文說:「學術上說博說專,說新說舊,全在唬人。經營得出一點氣象才是成就。沒有下過苦功,應該安於淺薄。」這話似成了他在訪問中,一直抗拒學術式、陳義過高言詞的注腳。

董老寓所室雅而不大,客廳陳設字畫和文玩都是他偏愛的小品,葫蘆及各式佛像很多,董說自小全家都信佛。自認文物古董修養淺薄,我能賞識的就只有那精緻生動的布袋尚或彌勒佛小木雕。這次為我們照像的攝影師鄧鉅榮(Ringo Tang) 身型微胖而笑口常開,樣子就似個彌勒佛,他與董老一位漂亮的晚輩小姐稔熟,年前開其人物肖像攝影展《如去:如來》,通過美麗的晚輩求得董老為其作小序。序中董老幽默說:「昔人以『瘦』評賈島的詩,求瘦太難,藝術臃腫蹣跚者正苦不能『瘦』耳。這個道理鄧鉅榮懂:他微胖,作品倒是很精瘦,很神氣。」鄧早已是城中著名時尚攝影師,近年轉攻藝術攝影,董老看出他的刻苦用功,小序以《唐詩三百首》裏賈島的名詩《尋隱者不遇》借題發揮,令整個攝影展氣象一新。難怪鄧鉅榮總是感激不已說:「董老師真的看透了我作品,知道我的用意。」

問道文章 尋隱者遇

董老小序寫道:「唐詩三百首裏賈島的《尋隱者不遇》是名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師父上山採藥是日課,過去、現在、將來都上山,都採藥。浮雲時淺時深,忽來忽去,過去、現在、將來不斷飄浮,不斷聚散。空間時間這樣遼闊,一下子凝聚在一棵松樹下的一問一答之中,從一個定點拓展到無邊無際的無窮,這二十個字從此成了世情的長卷。那是賈島的藝術境界,清峭幽僻,天地生姿。」原來董老五十年前在台北一位老畫家的畫室裏看到一幅手卷,天地很窄,幅面寬長,淡彩迷迷濛濛畫了隱士山居一片幽邃的山景,近處茅屋門前童子和來客在松蔭下相對問答,卷首抄錄賈島這首詩,卷尾小行楷寫了長長的跋文,細說老畫家教小孫子誦讀這首詩的故事。

「說到文人品味,我一路提倡細微,第一是因為買不起大東西,我是從案頭小東西,開始學,開始買,開始玩。案頭東西包括小冊頁、手卷,我想袖珍的東西是中國文人的教育經歷,包括你讀的書如明清筆記,明顯不是長篇大論。幾句就是一段,這就是小品。短短的片段,人生入面的片段,美好的片段。小品就是如此的美好的小片段。我快要出版的一本新書就寫成一段一段的,像明清筆記般的文章。五、六百字一段,一共寫了一百零一段,用意是借此表達小品的體驗。」董老喜歡小品文章或袖珍文玩,可不是正因其見微而識宇內,「即是不露,傳統中國教養或甚至英國式的教育,都教人不露,你說英國人陰濕也可以,他就是不露。一種沉底的訓練。」

小品真章 藏而不露

董老立足文壇近半世紀,又曾任職中外媒體與文化出版機構,加上活躍於文物金石收藏,以文會友結下許多朋友,他表示:「用真心去對待朋友是必然的。中間必存誠意。你跟朋友交往,彼此溝通,信劄往還,吃飯喝酒,都是平常。但太過頻密,便很難了。我現時仍有跟朋友書信往來,譬如跟余英時便常有通信,本來都是寄信的,現在圖方便,手寫好便傳真過去。用原子筆或鋼筆多,沒必要是毛筆。email 通訊也成,但寫文章我必須手寫。」那種輕鬆歡快的口吻同就似大家用facebook,whatsapp或wechat朋友圈跟朋友溝通那樣爽快。

事實上,余英時這位當代著名歷史學家、漢學家亦真的稱得上是董老「知己」。早幾年,董老七十大壽,香港牛津出版社為其出版紀念文集《董橋七十》,余英時特別為老友題文,一小段一小段的七言詩,短短七段道盡這位文壇好友事跡為人、志向心境。我認為其第五段尤其說明了董橋鮮為人識的一面:「東籬採菊見南山,人道淵明鎮日閑。讀到刑天舞干戚,始知猛志在胸間。」董橋壯年時,胸中應有團火。

董橋出生於1942年,原名董存爵,福建泉州晉江人,印尼華僑,六十年代中台灣成功大學外文系畢業後來港發展,曾任香港美國新聞處《今日世界》叢書部編輯,七十年代曾在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多年,並在倫敦英國廣播電台中文部從事製作節目及時事評論工作,後又在港出任《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香港公開大學中國語文顧問、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組主任、《明報月刊》與《明報》總編輯、《蘋果日報》社長等職。董氏文筆雄深雅健,兼有英國散文之淵博雋永與明清小品之情趣靈動,為當代中文書寫另闢蹊徑,深獲海峽兩岸三地讀者傾心喜愛。董橋撰寫文化思想評論及文學散文多年,在港台及北京、上海、廣州、天津、杭州、成都、瀋陽出版文集十多種。董橋學貫中西,散文備受推崇,曾任大學文學獎、全球青年華文文學獎、城市文學獎評審。文評家陳子善曾撰文《你一定要看董橋》,推許董橋的作品。

綉花枕頭 刑天干戚

這是我在網上查找到介紹董老的文字,如果向他求証,董老可能又會抗拒說:「正如做人,你要非成功便是失敗,亦毋須多廢話了。」董老寫文章要求極高,遣詞造句有如金雕玉琢,色彩多姿又有其規律及韻,有論其作品為:「科技時代鴛鴦蝴蝶遺老捨不得昨宵落在綉花枕頭邊的一枝白玉簪」,甚至有沒有下過苦功又不安於淺薄的晚輩評論家表示,董老如陽春白雪、鴛鴦蝴蝶的文字,不外舞文弄墨。其實,董老就外間對其作品毀譽言論可從不在意也不在乎,他說:「首先,我不會回應任何稱讚或批評我文章的說話。幾十年如一日都是如此。我覺得假如你還沒充份讀過我的文章,我也毋須多言了。其實我近年的寫作跟以前已有變,人一直在改變,是自然不過。」

蘇富比中國書畫部主管張超群老師與董老稔熟,張老師早年曾任記者,也算是董老半個晚輩吧。刻苦用功的他口頭沒對董老作品有什麼褒揚稱譽,但從他主催即將於4月18日至29日假香港蘇富比藝術空間舉行的《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以及落力籌備的興奮神情,他對董老尊崇已見一斑。經常以詩人自況的蘇富比亞洲區行政總裁程壽康更表示:「董橋的散文造詣和文學修養在文化圈中是無人不知的,但他是謙謙君子,平日言談間甚少談及其收藏之成就。事實上,他品味縱貫古今,橫跨東西,極富文人意趣,亦反映了他的閱歷及眼光。這一次我們非常幸運董先生同意展出他的珍貴收藏,通過第一次這麼全面的展覽,我們有幸更瞭解董橋。」

讀書堂奧 絕色書齋

我們這次有機會拜訪董老,並能與其暢談文藝創作與文物收藏心得,都得感謝張超群老師細心安排,當然,也要董老不吝賜教用功不足的唐突後生。張超群老師向我們透露《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是香港蘇富比重頭戲年度展覽,消息傳開後,中外文壇和收藏界朋友奔走相告,預期屆時必盛況空前。張超群老師表示,2017年適逢董老翰墨生涯歷時半世紀,香港蘇富比舉辦《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首度公開董橋珍藏逾百件,種類包括書畫信劄、文房雅玩、西洋古籍、藏書票等;同場展出其書法近作、手稿,以及著作之特別版本。屆時,展覽劃分為四個展區,由董橋之文字引領導賞;展場更將呈現董氏書齋「舊時月色樓」之樣貌,並展出其日常寫文練字之書案,讓觀者恍如置身董橋書房,徜徉在此「讀書人家」。

四大展區包括:「清白家風」、「字裡相逢」、「絕色」和「這一代的事」,其實都源自董老文集舊著名稱。「清白家風」涉中國近現代書畫逾六十件,部分乃友輩文人送贈,如余英時、啟功、梁實秋寫贈董氏之墨蹟;部份為其經年珍藏,如張充和舊藏《牡丹亭》手抄曲尺譜、其老師胡適及沈尹默寫贈之書法、溥氏家族成員溥儒、溥伒、溥佐,以及張大千、黃賓虹、齊白石、祁崑等名家之作,不少為袖珍小品,別具雅趣,可見董橋之識見及品味不隨流俗。「字裡相逢」中涵蓋友輩文人致董氏之信劄,當中包括文壇、藝壇、翻譯界以及學術界,如金庸、白先勇、吳魯芹、林文月、楊絳、余光中、余英時、林海音、徐訏、宋淇、陳蝶衣、艾青、南宮搏、胡金銓等,皆首度公開。由於書信數量甚夥,展覽期間,將分批展出。

「絕色」中之西洋古籍不少乃十九及二十年世紀之西方經典名著初版,部分繪圖由名手所出。書面多為硬皮精裝,具花飾燙金,不少出自頂尖裝幀工藝師,並以皮革、貝殼、紅寶石等珍貴材質,雕刻後鑲嵌其中,設計、造工細緻精美,瑰麗典雅,皆應舊日藏書家訂製而作,鮮有重複,彌足珍貴。另董橋所藏之藏書票,亦會同場展出。「這一代的事」展出董橋特為是次活動所作之書法,以及其創作之手稿,及專著特別版,可供選購。屆時亦會推出其著作簽名本限量套裝,可預先訂購。

陳年舊夢 貼心旋律

香港蘇富比隆重呈獻《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完全以茲事體大的態度嚴陣以待,董老則一而貫之淡然處之,「中國書法繪畫求的祇是自家歡喜的零箋小品,西洋古籍舊書藏的也是自家偏愛的陳年舊夢。竹木牙角案頭文玩更是毫無規範,文氣飄香的都愛,華貴庸俗的不收,脾性之不合時宜一覽無遺,我不在乎。」誠如董老為文所謂「文化遺民講品味,養的是心裏一絲傲慢的輕愁」、「搜獵老文物也許只為了給人生配製幾段貼心的旋律」,或者說是不在乎,卻是對現今滿城新潮和滿街俗物的一種「反動」。董老說:「不合時宜不能只從字面來看。不合時宜是一種對現實的抗拒,即是你不能苟同現今眼前一切,你自己抽離開來,就說自己不合時宜吧。」對他來說,這些舊物不啻在老橡樹上繫一根黃絲帶,渾似千瓣心香,而刧後的意識形態,值得依戀的正是這些殘望的舊時月色。

董老文章秀麗翩躚,入世卻又出塵,很難會想到背後有什麼「刧後的意識形態」,然而,他卻是道道地地的一個生於憂患的讀書人。譬如在其被國內選為高中語文閱讀練習的散文名篇《南山雨》中,開首便提到「三四十年前我帶著家小來香港謀生,白天做兩份兼差的工作,晚上給報紙雜誌寫稿翻譯,三口生計勉強應付,偶然碰到意外支出,變賣細軟的落難舉措還是有的。這樣熬了兩三年,老二出世的時候,我去應徵一份工錢優厚的職務,連過三關,十拿九穩,竟然落空。」昔日六十年代黑白粵語片屋漏夜雨情節,在他身上是真人真事,而戰亂流離也是其小時親身經歷。

生於憂患 入世出塵

「我1942年抗戰時期在印尼出生,那時還在打日本人,到1945勝利了又有印尼獨立戰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目睹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開入印尼,協助荷蘭人鎮壓動亂,但荷蘭人最終仍打敗仗,印尼宣佈獨立,那時是1947年,我只有五歲。1959年,十七歲去臺灣成功大學讀書,那時候印尼有左派學校也有右派學校,我父親是辦學的,親國民黨學校,當時華人學生有一批往大陸升學,另一批則去台灣,我是去台灣那批,去大陸那批人後來都景況坎坷,有些人偷渡來港甚至死在半途,到了香港也生活坎坷。我在1965年來港,1967年香港暴動,在港工作至1972年才去英國。」董老細說從前,可今日他倒慶幸自己有此一段經歷,「生於憂患,經歷這許多戰亂離難,其實對我日後創作也很有幫助。若沒有這些經歷,什麼叫打仗?什麼是炸彈?你都不曉得。」

董老認為文藝創作貴乎「真」,帶真感情的妙筆難求,揮灑的是學問不是學識,講究的是心境不是心志,感於哀樂的感字很要緊。古時文人或者讀書人,也是士人,總要修齊治平、經世致用,對家國天下有所擔當,他卻以為「時代都變了,今天也無所謂士不士了。但一個人最緊要有氣節風骨,有沒有其他什麼志向亦無傷大雅。所謂士的定義根本難說清楚,亦實在不切合當今時代,但做人的風骨氣節卻從來都要緊。這不但只對中國讀書人要緊,對全世界讀書人都一樣要緊。這就是無分古今中外都必須有的integrity。」

「我主張一個讀書人或文化人或對文化感興趣的人,最緊要是得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立場和信仰,人家如何看你,大可置諸不理,這也是氣節風骨的表現。我對歷史上許多文人都很仰慕,卻不覺得哪個尤其突出,因為各人皆有其長短,亦各有其獨特成就,我不會特別崇拜哪一位人物。」董老說,他的成長有着老師長輩以身作則的啟發,也存在自己讀書求知的感悟,「尤其是我這一代讀書人,因為生於憂患,對風骨氣節便尤為重視,這跟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很有關係,後生一代因沒經歷這許多憂患,或許就沒有這樣的情懷。」

氣節風骨 文化天下

儘管自言沒太多士人志氣使命感,董老骨子裡對傳統文化始終珍而重之,甚至以其如此份量仍自稱「半吊子舊派人熬過了大半個世紀還嫌自己舊得不夠地道」,其文章亦每有引述大家之言如「士大夫憂天下不憂國家,天下者,文化也」,年輕時在英倫研究馬克思主義時,亦不忘從馬氏文藝理論中抽絲剝繭、探察端倪,「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提到古老社會社裏的藝術作品(古希臘藝術)為什麼到現在還能散發『永久的魅力』,讓工業時代裏的人看了還覺得過癮⋯⋯馬古思用比較接近心理學的方法解答這個疑問:古老社會象徵『歷史上的人類童年時代』,人人都會緬懷童年樂事。好的文學藝術到底都有『魅力』,新的古的都有。」我直覺他心裏,有「不露」的猛志。美學家張世英說:「人生四種境界:欲求境界、求知境界、道德境界、審美境界。審美為最高境界。」董老文章字裡行間流露的美感與歷年收藏珍品,殊途同歸都有着那種懷古憶舊的審美,循此問道,可他卻抗拒稱之為「審美」。他認為美感的培養不是「審」來的,「我不會用『審美』如此學術的字眼,我覺得那只是個人好惡使然,美與不美,其實都是出於個人的教養、成長,令你對某些事物特別感興趣,而對某些事物卻又無動於衷而已。審美是學術多於生活,我想不需要如此刻意。我小時候家裡地方很大,庭院深深,還有許多字畫,我父親可沒教我那個是美那個不美。總之你在這樣的環境成長,又有機會自己親手去栽樹種花,凡此種種便都成為我判別美醜的體驗,而不是從書本上學習得來。」

明月清輝 映照美好

「一個人的成長過程有好的也有壞的,什麼的遭遇都會有,但種種經歷雜然混合,卻足以令自己有所昇華。不一定好際遇才會提升自己,有時候,壞的經歷也可以對人生有積極作用。說到人生修養,我相信生活經歷多過書本學習,所以看待事物也應多從生活角度觀之,而非書本尺度。正如我們小時候看長城、邵氏出品的黑白電影,特別是夏夢主演的電影,都看了許多。那些電影未必齣齣佳作,但片中某個場景、影像或劇情片段,卻足以令我至今仍歷歴在目。」董老猶記得五十年代末他看過長城出品的一部電影,好像叫《中秋月》吧,當中有一個鏡頭拍到八月十五中秋夜,一輪明月清輝映照下的木屋區,原本破落衰敗的貧民窟竟美得令人屏息,這景象便一直長駐他心間。他表示,人對於美的感受便都由生活中點滴累積形成,所以文藝作品怎樣才令人感動或不感動,便難有一個客觀學術標準。

所以除了孜孜以求用功之外,董老對文藝創作也有其「才情」論,「用功之外,一個人的才情也很要緊。你寫文章,寫小說、散文都要才情,甚至做學術研究都要才情,但兩者所需要的才情卻不一樣。第一必然是用功,你要博命去讀,但才情卻是天賦,不可強求。譬如拿胡適與徐志摩比才情,徐志摩才情肯定勝胡適。如果說用功與才情兼備的話,梁實秋就兼而有之。在他們那一代文人當中,我認為冰心的學問只屬一般,但她卻實在有才情,否則也寫不出《寄小讀者》了。你看文章似乎簡單,其實卻得來不易。」

今人喜歡說突破創新,凡事都要與時並進,最好還要引領時代,那麼時代變遷會否也要求文學創作有所改變?董老淡然說:「要求也沒用。跟上一代文人比,思想情懷一定有改變。但作為一個創作者,我亦毋須要去理它。我亦不想知道它。我要是知道,就會去遷就它。我照樣創作,不管你新時代有什麼新要求。出來的作品可能合你意又或不合,都不打緊。作為一個創作者,對改變中的客觀情況和需要都毋須理會。因為創作者本身已在演化當中。你能融匯貫通自然好,但一切隨心亦非常重要,創作都源自生活。因為作者本身一直在變,所以你問哪是我最好作品,我幾時都會說還未寫成。」

人書會老 無無明盡

董老認同人和書都會老,「書會老,不是說它外表頁片泛黃又或內容與現世脫節。反而是對現世越來越清楚和深刻。不是遠,是你在理解現實之後,情願保持距離。這是老的好處。你不是逃避它,而是你已看通透它了。」不是遠而是保持距離,是一位稱吾老矣智者之言。

香港蘇富比即將舉行的《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中的「絕色」環節,董老收藏的裝幀設計精美絕倫的眾多西洋古籍和藏書票,都是越老越迷人的逆齡絕色。畢竟,縱使書會老亦不單關乎外表,董老最近便又在重看一批十八世紀、十九世紀、二十世紀初的文學類英文書,中文書則看明清筆記,他說:「我全部看,慢慢再讀一次,再讀一次。」

想到董老在其書齋「舊時月色樓」用功讀書、寫作的景況,相信就好比如貝多芬在月光靜靜地灑落下創作《月光曲》的情境,董老會彈鋼琴,他說:「創作一定有自己獨立的地方,有自己獨立的一切,永遠要記得,你是一個很孤獨的人,你才能寫作。否則你寫不出東西。寫作是一個人孤單的行為。」

董老所傾慕的古舊光華,不是當今燦然無明的高科技LED燈或充斥燈光污染的bright light big city,縈繞他心間的舊時月色是帶着母親懷抱體溫的童年樂事,人世間最美好的片段。他說:「其實也不代表舊時歲月一切都好,但我對今時今日許多事物都看不順眼。我覺得今日世界已難以得享昔時那種人文生活即humanity。我的書齋叫『舊時月色樓』已表明自己對今日時代的抗拒態度。我喜歡look back。」

舊時月色不是照明工具。我忽然想起《心經》中那句子「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訪問:簡國慧、趙柏偉 撰文:趙柏偉 攝影:鄧鉅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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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pril 2, 2017

董橋 花間笑讀未完書

今朝風日好。踏進董橋位於麥當勞道半山的「舊時月色樓」,有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迷戀文玩的他連載過自己無數收藏故事,鋼琴上溥心畬的《池塘生春草》、偏廳牆上錢君匋舊藏張大千的《游魚圖》,還有《Thomas Moore詩集》《隋伯爾尼詩集》桑科斯基的手抄手繪特別版,董橋在專欄都提過。如今實物在眼前,我似跟神交的網友初遇,無間loop着祖師奶奶的經典對白:「原來你也在這裏。」
千姿百態的老葫蘆點綴每個角落,歲月令它們的包漿像一件份外光亮的外衣。75歲的董橋坐在偌大的真皮梳化,背倚一室書香,談玩物、說榮休後從心所欲的不踰矩。「人書俱老。」董橋優雅地吐出四字,低沉而親和的繼續:「人到古稀,有資格做我喜歡的事。脾性之不合時宜一覽無遺,我不在乎。」2014年晚春董橋退出導火新聞線,由報人轉型閒人,專職「討好自己」。浮沉書海,翛然笑看風雲變,周末在陸羽開龍門陣,水月鏡花與老普洱齊吞。但我還是跟很多人一樣,仍改不了口稱他為「社長」。

75歲的董橋輕嘆紙媒變質,但必須保存香港多元聲音。他人退筆不退,沒有了死線牽絆,寫作全看心情,戲墨也只討好自己,坦然自在。

華美的西洋書《魯拜集》(Rubaiyat),孔雀開屏處嵌上了紅寶石,是董橋的得意收藏。此裝潢初版孤本原作由著名裝幀家桑科基斯所做,已隨藏家伴鐵達尼號葬身海底。

卡羅的《艾麗思漫遊仙境》全犢皮豪華版,限量12部,1920年Kelliegram裝幀。不同顏色的Patchwork皮革裝幀技藝如今已幾乎失傳,是次也會展出。
發掘林青霞 打造紙上派對
來訪當天,特首選戰仍紅紅火火,我問社長有沒有看三位候選人的辯論直播?當事人搖頭:「香港未到程度,與外國政客比尚差很多丈,退休後我反而更留意國際新聞,瞄瞄娛樂版。」一代有一代的公共知識分子。1980年董橋從倫敦回港,最早就被金庸請去《明報月刊》做總編輯,那聘書我有幸在董宅看過。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的關鍵之秋,他邀請余英時來寫暮鼓晨鐘的文章,自此兩人信件來往頻密。風雨飄搖的香港將改朝換代(但願不是梁朝2.0),我問董橋若尚在位,會找誰寫審時度勢的夠薑文章?他想了想,露出為難之情回話。
「在生的不多,余英時在美國,金耀基先生在香港。書生之見或偏於學術層面,但也是一種聲音,一種有歷史感的聲音。」董橋認為《信報》創辦人林行止、練乙錚、安裕與梁文道的政論都寫得好,縱然觀點他未必全同意。「現在香港最大問題是缺少在社會有影響力的健筆,昔日查良鏞的聲音會令香港人留意,林行止之後,誰還有識見與地位,引發大家討論?」我驀地想起台北故宮姚文瀚的《宋人文會圖》,18位文官參謀大晒冷,那無疑只是宣傳唐太宗重視文人的古代propaganda,至少政府肯擺出重才的姿態,香港漠視知識分子的看法,所謂才子的意見也大都被視為抽水。
董橋祖籍福建,1942年出生於印尼,父親和舅舅是商務印書館的南洋代理商,從小他的精神和物質生活都很富足,最迷《水滸傳》。六歲開始每天苦練書法,每天更有外籍老師到董家庭院教董橋英語。1958年,印尼排華,次年17歲的董橋往台灣念書,畢業後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好多年。1995年《蘋果日報》誕生,兩年後董橋加入擔任社長,文壇引起騷動,董橋卻興致高昂。
「我想學習。一份新的報章憑甚麼一開始就有高銷量?我真的很好奇。」減暴力、血腥、色情之餘,他把星期日的副刊變成文人的雅集,請劉紹銘、陳之藩、龍應台等撰寫專欄,又發掘林青霞、劉若英寫散文,打造熱鬧的紙上派對。
16年蘋果歲月,滿足了「好奇心」之外,好玩不?我問。「哈哈,幾好玩。」說到興起,社長兩頰泛紅,一對兜風耳微動和應。

近年董橋的墨寶有價,但他抗拒被稱書法家,稱自己只是閒來寫寫文人字。今年元旦他隨手拿起花箋,把周夢蝶的《善哉十行》書於紙上。

溥心畬的小手卷董橋一直求之不得。八十年代對這件馮康侯題引首的《瞿塘歸櫂》一見鍾情,但藏家無意割愛,輾轉到藏家第二代把作品放到拍賣場,2011年董橋越洋在紐約把它拍下,一圓夙願。

董橋獨愛秀雅小品,申石伽的《唐人詩意》小冊頁,氣韻悠然,他愛不釋手。
煮字燉文 寫作要有新學問
董橋形容自己文字是肉做的,愛「煮字燉文」。一篇文章,死線前修改七八稿還未滿意,御用專員還得站在電腦前替他人肉雕琢,如此服侍是報紙賣字人望塵莫及的。他說過文字高低在於學問,討厭寫不外如是的東西,不忍辜負簽上他名字的每一篇文章,他的文字總滲透濃濃的董式Glamour。「寫作其實是在不斷耗竭一個人積累的學問,再寫下去必須有新的學問。」
老派人捨不得老派事。今年適逢董橋翰墨生涯歷時半世紀,香港蘇富比將於本月18日至29日在「蘇富比藝術空間」舉辦「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首度公開董橋珍藏逾百件,種類包括書畫信札、文房雅玩、西洋古籍、藏書票等;同場展出其書法近作、手稿,以及著作之特別版本,我有幸先睹為快。
大廳牆上掛着的書畫,基本就是展品,這樣才切合新聞工作者追求的傳真。收藏界愛鬥大,董橋從來獨愛秀雅小品,除小如杯墊大小的溥伒一對圓光山水外,溥心畬自是他那杯茶,那小手卷《瞿塘歸櫂》得來蘊藏故事。話說董橋八十年代已對這件馮康侯題引首的手卷一見鍾情,但藏家無意割愛,故求之不得。輾轉到藏家第二代把作品放到拍賣場,2011年董橋越洋在紐約把它拍下,一圓夙願。果然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錢穆入室弟子余英時送他的錢穆書法、張大千畫給紅顏知己李秋君的成扇、齊白石的《白菜草菇》、胡適的書法、張充和《牡丹亭》手抄工尺譜,都各自有故事。「胡適很值得我尊敬,他是一位有骨氣,非常乾乾淨淨的知識分子典範。梁實秋《雅舍小品》我讀了很多年,後來收藏了他的一副對聯。」社長把與許多友輩文人信札珍而重之地展現我眼前,金庸、白先勇、吳魯芹、林文月、楊絳、余光中、余英時、宋淇、陳蝶衣、南宮搏、胡金銓等等的字變成了有溫度的人物傳記。當年胡金銓寫《老舍傳》期間,偶然去英國逗留,每次董橋總要陪他上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看書找資料,二人成好友。「那時許鞍華在倫敦讀電影學院,她也請我們幾位老友當男妓。」
「男妓?」吳魯芹寫給董橋的書信中,形容少年董橋那三個毛筆字「美少年」浮現我左腦,正想追問香艷情節,右腦校正了社長的福建口音,恍然大悟,他應該在說「臨記」。社長續說:「許鞍華的鞍字也是我改的,原本是平安的安,沒有革命旁的。」注入革命思維,許鞍華從此不一樣。
得到的多,得不到的更多。董橋仍記掛忘年故交魯二叔台北舊居廳堂上掛溥心畬小橫匾題《閑心依舊》。還有,多年前與陸小曼作畫的成扇《秋山圖》也失之交臂。
社長所藏的西方舊書藏量很多,特別裝潢如藝術品的特別版數以百計,在歐美更有書探替他尋寶。他從收藏悟到一套處世哲學:「隨緣」,然後說了個故事。天下間原有一部初版《魯拜集》(Rubaiyat)最貴重,孔雀裝潢,是著名書籍裝幀家桑科斯基1909年裝幀,倫敦老書店索瑟蘭資助,材料繁複,用上五千塊切片皮革,一百平方英呎赤金金箔,1,050顆寶石,最後卻跟藏家一起搭鐵達尼郵輪去美國時,一起沉亡。多年後書商替他找到1910年裝幀的另一版本,董橋有緣入藏。他還足足花了十多年,收齊傅勒銘(Ian Fleming)的《007小說全集》初版共十四冊,還是作者簽名本,大家經將有緣一睹此書風采。

據說李秋君是張大千「恨不相逢未娶時」的紅顏知己,大千還刻過一個「遲秋」印章明志。難得大千把伊人性感地畫在扇上,字也題得有趣,董橋多年前在內地拍賣行拿下。

台灣作家林文月寫給董橋的書信,有溫度的文字。

董橋是最後一代以筆墨通信的文人,這封吳魯芹寫給董橋的信,就曾以「美少年」(紅圈)形容年輕董橋。
和尚贈言 與字與書結緣
讀董橋的《清白家風》,有一篇散文〈書香〉,記載了他兒事一件軼事,似乎又概括了他一生。小時候大人帶他去一家破廟探望一位江浙的老和尚,都說老和尚相術高明,隨便批兩句嚇得一眾信徒。那天和尚摸摸董橋的頭說:「17歲出外漂泊,23歲與字與書結緣,一生不渝。」大人們半信半疑,半喜半憂,溜到嘴邊的一句話只好吞下肚子:「靠字靠書,這孩子將來愁不愁衣食?」一生自是悠悠者,最能貼切形容董橋的人生,特別是他雅緣不淺,何愁之有?精緻的小日子過得像窗外的景色,雲淡風輕。溥心畬小品中的蒼松傲雪,最能描這抹心境。
自小看毛姆的書,董橋退休後不時重看19世紀和20世紀初西方作家作品,例如Lytton Strachey的傳記文學,Virginia Woolf的書他也從頭看一次。「不是太好看,但我覺得很重要。」中文書他愛重看清朝、老民國的筆記文學,下本著作正計劃寫他曾經忽略、未看完、重看有所領悟的蒼海遺「書」,暫名《讀書人間》。
榮休是董橋,不榮休的是文字。
董橋有本書叫《中年是下午茶》,形容中年是只會感慨不會感動的年齡。翩翩走過耳順、古稀之年,晚年是甚麼?連感慨都省下,難道像一場淡而無味的齋菜?我問。「哈哈,不會的。到某個年紀你會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跟往時不同,晚年是吃得越清越健康,品味也該如此。」
滿桌墨迹留痕,人走情常在。董橋又可曾睹物思故人?「有時也會很惋惜。他們在我的生活有很多寄託,他們不在,現在找人用毛筆寫信都沒人了。」董橋感慨地說,「我是結識這種人的最後一代,我之後一代再沒這些人了。」對我們這些撳着滑鼠長大、看臉書多過看書的一代,社長的情懷,應該是Woody Allen拍《情迷午夜巴黎》相同的情懷。我們怎能理解那個美好的時代?他所追慕的舊時月色飄渺朦朧,像此際窗外的濃霧,冉冉飄起如一股輕紗。
記者:鄭天儀
攝影:伍慶泉、王國輝

董橋在《蘋果日報》主理的星期日副刊發掘過不少作家,是他首先看見大美人林青霞的文學素養。

蘋果十周年晚宴,董橋(右二)以社長身份出席。

2014年,72歲的董橋離開工作16年的《蘋果日報》榮休,由報人切換為閒人。